实况报道
生命最后一程,是许多人因种种忌讳避开的课题,
但是偏偏,那是所有人必须面对的生的另一面。
2014年至2016年间,我国每年约有2万人死亡;
新加坡人口统计公报(Singapore Demographic Bulletin)最新的数据显示,
今年第一季共有5362人去世,日均60人辞世,当中超过80%是在我国各大公共医院或者住家离世。
随着人口老化,
慈怀护理(Palliative care)范畴内的临终护理(End-of-life care)是近10多年来备受关注的医学领域,
越来越多人相信,除了生,死亡也是需要准备的,但对于医学界所谓的“善终”(a good death)却不明了。
善终究竟是什么概念?
善终的定义,仅仅关系到死者医疗的最后一程吗?
记者走访每天与死亡打交道的临终护理人员,和他们一起看生命的最后一程。
我们从曹氏基金会在中峇鲁中央大厦的办公室与诊所出发,前往病人住处。
曹氏基金会属下华美流动诊所的这一组三人医疗团队,领队的是背着医疗背包的杨国清医生,他在华美从事临终护理有五年时间。同行的还有社会工作者黄宣霖和护士莫凤瑜,各有八年的临终护理经验。
步行10分钟,我们抵达郑光文离诊所不远的三房式组屋底层单位。患病卧床的是他88岁的老母亲吴老太太。
原本身体硬朗,坚持走路不用拐杖的吴老太太,五年前健康开始走下坡。一年多前因为中风、失智等问题,加上几次跌倒,目前身体几乎无法动弹,只能卧床,需要24小时的看护。
郑光文一家四口还有年迈的母亲分住两个房间。
孝顺的郑光文把一个房间让给母亲。记者造访时,除了病房,另一个房间摆了夫妻俩的双人床,两个儿子分上下铺的单人床,空间非常局促。
郑光文另有四位兄姐。言谈中可以感觉到,照顾母亲的经济与看护重担,完全落在他们夫妻身上,兄姐帮不上忙。
“我出生就住在这里。”55岁的他说:“结婚后也继续和母亲同住。”
医生上门不收费
早前在防治虫害公司上班,负责灭虫的郑光文,年前把工作辞掉,全心全意照顾母亲,生活开销由在翡翠餐饮担任侍者的妻子一人承担。
他们说,曾经考虑让母亲住进临终疗养院,但费用高昂,也担心母亲对医院环境深感不安。
郑光文说:“妈妈每次进医院就吵着回家,一进去就要出来!医生把她绑在病床上,担心她跌倒。最近一次在亚历山大医院,还是莫名其妙跌倒了。”
自此,郑光文打消让母亲长期住院的念头,但又不放心让印度尼西亚女佣看护,只好自己来。记者说他孝顺,他答:“没办法,她养我们这么大。小时候照顾我们,给我们冲凉、喂我们吃饭。”
几年前母亲胃口变得古怪,他尝试过买了她要的炒河粉,母亲嫌不好吃,他又出门买绿豆汤,母亲再嫌不好吃,他又给弄了芋泥。
母亲能吃饭的时候虽然增添不少麻烦,但郑光文还是觉得比看着母亲天天插管喂食好太多。
说到这里,他大赞华美医疗小组的团队,说自从半年前他们取代另一组医疗人员到家里做护理后,母亲的心情大大改善。“以前插管她总是不愿意,怕痛;现在很配合。”
经济入不敷出时,郑光文向表弟借钱。他不时需要借钱来还印尼女佣的薪水。两个还在工艺教育学院念书的儿子,也需要一笔花费。
所幸的是,华美的上门临终护理,在通过支付能力调查(means testing)后,几乎免费。郑光文语气充满感激和惊喜地说:“医生上门也不算钱!”
郑光文很高兴可以和记者分享他从临终护理小组处得到的帮助。尽管家境不好,仍准备了大碟水果和饮料招呼大家,流露的人情味让人动容。
优质护理从对话开始
受访医生多认为,判断病人进入临终生命最后一年的时间点很难,有多重考虑因素。
方式之一是“惊讶问题”(surprise question):在未来一年里,病人如果死亡你(医生)会惊讶吗?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说明病人已经出现生命末期症状,譬如逐渐衰弱、体重减轻、食量减少、频繁进出医院、健康频频出现问题等等。
医生以此配合短期和长期观察以及病情发展,做出临终判断。
不同医生对临终时间点不仅会有分歧,就算确认了时间点,医生也会有不同的临终处理方式。
新加坡医药理事会网站上发布的2016年常年报告书,显示我国约5000名专科医生当中,注册为具备慈怀护理专业的医生有57名。不过业内医生透露,真正在线上工作的慈怀护理医生大约只有30来名,人数不足以应付我国迅速老化的人口。
临终护理最需要人性化
华美流动诊所的几位医疗工作者,谈到临终护理的时候不约而同地说:临终护理是一个团队型的操作,必须兼顾医药、护理、家庭社会的需要,才能够把工作做好,缺一不可。这一队三人小组总是共同进退,每经历一宗死亡事件便会进行分享与反思,除了缓解大家的情绪,更希望下一次的工作更到位。
护士莫凤瑜说,尽管她的职责是医疗护理,对病人的了解却很重要。“你要明白眼前的不仅仅是一个病人,而是一个人。”
她说吴老太太原本非常抗拒饲管喂食,但是在她软言相劝之后,很快就给予合作。“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很重要。虽然在食道插入饲管的过程相同,不同在于你怎么看待、对待你眼前的人。
“尽管吴老太太躺在那里,不能和你说话,但是她听得到、感受得到,她还是会有不同的反应。温柔的对待,温柔的语言和你触碰她的方式,都会得到病人积极的回应,尽管插管是那么不舒服。所以她的儿子说,换了一个医疗团队,母亲一下子好很多。”
特效药不是在瓶罐里
从事慈怀护理有20年经验的曾月清医生,是新加坡国立大学癌症中心临终关怀护理科主任及高级顾问。她说,整体而言,我国的医疗系统关注点通常是病人的“身体”,忽略了他精神、情感和心灵的需要。
她说:“很多时候,特效药不是在瓶罐里,而是在人与人的关系里,在积极且充满鼓励的言语中。”
她举例道,我国的医疗体系彻底将医学和社会家庭分割,忘记了很多时候疾病源自社会家庭问题。“或许病人没能好好吃饭,或许他们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帮助,或许只是原来的配药需要小提醒,或许房子有臭虫……医生把问题推给社工或义工,但是这部分问题没处理好,治标不治本,病人无法痊愈,就会进出医院。”
她认为,我国的津贴制度将医药和社会津贴分开处理,也产生不少问题。“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很多事情是相通的。把医院和医院以外的世界分隔不切实际,因为人是流通的。太多限制和分隔,受苦的是病人,他们会掉入分隔之间的缝隙中,得不到应有的照顾。”
曾月清认为,目前的制度下,医疗者因为做得多而受到奖励。“病人来到医院经历一系列的检查、医药治疗等等,但是很多时候你需要的不是这些。尤其给病入膏肓的病人做太多,是不对的。
“对话更重要,但是我们的社会不注重对话、交流。对话才是提供优质护理的开始。”
临终病人欠缺知情权与决策权
连氏基金会2011年采访了我国78名医生,让他们以匿名方式发言,了解本地临终护理的状态。
调查发现,相较于西方社会,我国临终病人欠缺对个人病情的知情权,和对临终安排的决策权。很多时候,病人家属在这方面扮演了决定性角色。
受访医生分享道:很多家属以父母年迈、没能力做决定、没受过教育、身体不好、知道病情后会失去生存意愿等为由,要求医生隐瞒病情。
曾月清医生说,家属向病人隐瞒病情的情况很常见。不过,在她多年行医经验中,从来没碰过因为知道自己病情而失去生存意愿的病人。
她分享了一位70几岁印度老太太的故事:
印度老太太当年由媒人安排从印度来新加坡结婚,一辈子生活在家庭的小圈子里,完全不懂英语。我们碰面的时候,她被诊断出患有晚期胃癌。
印度老太太的家人要求我隐瞒病情。我告诉他们,让我们一起去说。如果她不想知道,我就不说;如果她想知道,请让我告诉她。于是她的大儿子答应当我们的翻译。
我问印度老太太,想不想了解病情?她说要。
我告诉她,我们在她的胃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她一点都不惊讶,因为她一直胃不舒服。
我说我们发现了一些不正常的细胞滋长。我没说癌症,但我告诉她,我们没法动手术切除那些细胞,她的健康可能会慢慢恶化。
她听了之后说:没事。我已70几岁,早不年轻了,如果会生病,也就这样。只要我不疼痛,能和家人共处,就没事。
我说如果健康情况持续恶化,有可能会突然进入紧急状态,甚至呼吸或心跳停止。在这种情况下,有时医生会设法重新启动你的心跳,或者植入呼吸管帮你呼吸。
这时,她突然间对儿子说了一大段话。
原来她说:“如果我的心跳停止、呼吸停止,我肯定是死了;你为什么硬要我活过来?”
她完全理解自己要什么。她能接受。
我问她,那你需要我们怎么帮你?
她说她要回家。
所以,不要以为一个人年纪大,没受教育,不说英语,就是什么都不懂!他们或许没上学,但是他们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他们有人生阅历。到一定年龄,他们也看到自己的同辈经历生老病死的过程,他们不是单纯的傻子。
这是我一再和年轻医生分享的。要把人当人,
给他们尊严,让他们有知情权,让他们有权力决定
人生要怎么过。这是他们的人生。
临终关怀认知存在大幅改进空间
不愿讲清楚的,不仅关系病情,多数人对向家人坦白自己的临终需要,或反过来问家人的临终需要,都难启齿。
新加坡在2015年的经济学人智库《世界临终生活质量》调查中,尽管全球排名第12,在社区互动一栏却仅排名22,显示我国在临终关怀的认知与对话方面,尚有大幅改进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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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成国人未能如愿在家过世
曹氏基金会及连氏基金会近年展开的几项调查皆显示,有大约80%的受调查者希望在家中过世。
不过,根据今年第一季的《新加坡人口统计公报》,仅23.5%的人在家中过世,在政府医院过世的人占了60.0%。这个数据和生死注册局过去几年的常年报告数据相近。
超过七成的人无法如愿!由此可见,要达成在家过世的愿望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过,曾月清医生说,在我国公共医院的“预先护理计划”下被询问的临终病人当中,只有40%想在家中过世。她认为:“健康者和临终病人的决定不同。当你有过与疾病顽斗的经验,你会发现在家过世对自己和家人来说都不简单。当然,就算是40%的病人想要在家过世,最后也仅半数如愿。”
曾月清解释,多重原因导致这个结果。“很多时候,家属不懂得处理紧急状况,只能将病人送进医院。健康状况极度欠佳的病人也很难在家过世,因为他们需要专业护理。当然,独居者或家中仅有老年伴侣的人,也不可能在临终阶段呆在家里。就算是有条件的病人,也要家人支持才行。”
杨国清医生认为,与其纠结于在家过世或在医院过世,不如重视那一段与亲人在一起的临终旅程。
他说,医疗团队也碰过病人希望在家过世,儿子却认为母亲在医院过世会比较合适的情况。“记忆中有名儿子,把曾照顾母亲很长时间的女佣从国外请回来,和母亲在医院见面、告别。最后一程安排得非常温馨,母亲很开心。尽管那不是母亲最初的愿望,但双方都没遗憾,都觉得是一次良好的临终体验。在家或在医院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一段旅程,是人的经验和旅程。”
善终因人定义 无统一答案
医疗工作者都说“善终”或“一次良好的死亡体验”,究竟那是什么?他们回答:没有大一统的答案。
曾月清说,善终要看个人的定义。对那位印度老妇人来说,善终就是和家人在一起,无疼痛地离世;但对其他人来说,善终可能是和医生一起竭尽全力和病魔搏斗,宁可试着新药死去,做死在战场上的壮烈牺牲者,也不愿意举白旗。
“我曾告诉一名病人,他化疗的成功率是0.1%,他说:好咯!还是超过零!我要尝试。”
曾月清认为,这和年龄无关,是个性使然。“有的人95岁,想要活到100岁;有的人50岁,说这一生已经足够。
“这些年我认识到的是,一个人如何面对死亡,是他如何面对人生的延续。个性主宰一切。如果他一辈子都贪生怕死、凡事迷信,临终仍会贪生怕死,凡事迷信。如果他主动性很强、想要掌控人生,面对死亡也会是一个充满主动性、掌控每一阶段的人。如果他凡事喜欢开玩笑,就算被告知生命有限,还是能继续开玩笑。
“所以要有善终,我自己的感受是,要首先活出自己,要好好活着。自己须搞清楚,到底什么样的人生才算是不枉此生。那个时候,才比较可能懂得如何面对死亡。”
曾月清在工作中看到的是,不少人往往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活得好不好,有很多还未解决的个人问题。“他们有很多懊悔的事,总觉得这也还没做,那也还没做。面对死亡的时候,还在和自己纠结,无法正面处理即将来临的一切。所以真的,把每一刻活好。那么时间到的时候,才可以说,够了,既然飞机要降陆了,请让我温和顺利地着陆吧。”
关于临终护理
根据受访医生及社工透露,在通过支付能力调查后,居家临终医疗服务大多免费。这在凡事要求付费的新加坡,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
不过,新加坡的保健储蓄、终身健保、保健基金等计划,主要照顾到病人的入院费用。花费如聘请家庭护工、女佣等,家庭都需要缴付现金。家中照顾病人所需的日用品如成人尿片、胶布等,据了解申请资助的程序相当复杂,标准多重,涉及的机构多重。一个家庭需要处理这种种复杂的程序并不简单。另外,病人出行的交通费用也相当庞大,叫一趟救护车花很多钱。
受访医生说:如果申请者很穷,政府的照顾非常全面。如果家庭很有钱,也不需要在意有没有资助。问题是那些身处社会中间阶层,上不上下不下的人,很多资助无法享受到。
在临终慈怀院方面,我国目前提供大约230个病床,预计在2020年达到360个。目前慈怀院病床的等候时间大约是两个星期,病人平均待上22天时间。
我国慈怀院在网上公布的收费数据显示,每日的住院费在扣除政府和医院津贴之后,价格在100元至350元之间。病人可动用每日高达200元的保健储蓄缴付费用。
政府提供的临终住院津贴长达90天,最长可达180天。如果病人过后仍处在弥留阶段,确实无处可去又无法承担慈怀院费用,受访医生说,慈怀院就得承担病人的医药费。那是因为慈怀院的创办哲学是——没有一个需要临终护理的病人会因无法承担费用而被拒于门外。我国慈怀院也因此积极筹款,以照顾病人所需。
“最后一程”个案分享
独居者托心愿
华美社工黄宣霖一年要处理三四十宗死亡案例,每一两个星期就处理一宗。回顾过去八年处理过的案例,她谈起一位独居的93岁老妇人时,语气仍然激动。
“去年我们帮助93岁的独居老妇人面对死亡,处理她的身后事。
她很独立、很坚强,一个人赚钱养家,女儿和丈夫在30年前先后过世,她去世前一年多,儿子也走了。
她当时很痛苦,身体开始衰弱,不过还能照顾自己。
我们从那时开始陪伴她最后一段临终旅程。
刚开始的时候她是精明的老太太,对我们有点怀疑。到最后,我们建立了很深的信任,她总是想把人生经验和智慧和我们分享,教我们热天该喝什么雨天该注意什么。
最后还告诉我们,她想如何处理葬礼的大小事,要求我们帮她完成最后心愿。
她希望我们帮忙将她家人的骨灰放到一起,所以我们帮她把家人骨灰都迁移到光明山,也带她一起去选了自己的骨灰阁。
这名癌症患者后来被送进医院。她过世前的那一天,我和她在一起直至午夜12点,凌晨4点医院打电话来说,她走了。”
温暖者恒温暖
问曾月清医生是否见过活得洒脱、死得大气的人,她眼眶泛红地提及一位前辈医生。“他是我很尊敬的医生前辈,也是挚友。他过世时,我是他的负责医生。
“很多人生病时不想被干扰,但是他有一堆的访客。他很高兴地接见每一个人。他说他想要向每一个人好好说再见。有一天他突然转过身对我说:我也要向你说再见,我更要向你说谢谢。我问他为什么要谢谢我。他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我忍不住掉眼泪。他其实是我的师长,是我走向这一条专业的引路人。
所以如果你是温暖大气的人,就算到了生命的尽头,你还是会如此温暖大气。
这和年龄无关。因为我也做儿童临终护理。
有个15岁的孩子,他患有骨癌,决定捐出眼角膜。他对父亲说,我喜欢旅行看世界。既然我看不了了,有人可用我的眼角膜,替我看世界。
我也见过很多很年轻,却充满智慧的孩子。我见过孩子为了照顾患病的母亲决定延后学业,他说:“我只有一个母亲,大学考试可以再考;我要好好照顾你、陪你。”
忆述这些些,曾月清感触良多:“我要感谢这些人让我看到了不同的世界。每一个人都经历挣扎的阶段,但是人性的光辉,家庭的凝聚力就在这种时候发亮;你看到勇气、爱和牺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