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台



特朗普就任美国总统以来,争议不绝,媒体经常拿他和多位总统类比,时不时采访学者,高谈特朗普像谁。这样的类比,遭到历史学者诟病。哈佛学者邓金最近在《纽约时报》发表了评论《历史学家不该当时事评论员》造成轰动,也引发话题。在这场舆论战斗中,史学家该不该参与国事讨论,或是让名嘴喋喋不休?


被朝鲜监禁一年多而陷入昏迷状态的美国大学生瓦姆比尔获释回国后不幸病逝,引发美朝之间一场口水战。特朗普总统谴责朝鲜是残暴政权,平壤官媒不甘示弱,反呛特朗普是纳粹狂魔希特勒转世。


朝鲜习惯在政治文宣中以煽动性字眼攻击敌人,包括怒骂奥巴马是猴子,称朴槿惠是老母狗。但是把对手比作发动二战和屠杀犹太人的希魔,措辞异于寻常,可见朝鲜对特朗普的立场开始转硬。


其实,把特朗普比作希特勒或其法西斯盟友墨索里尼,早已大有人在。最早是墨西哥前总统涅多,之后有揭发水门事件的记者伯恩斯坦、惠普总裁惠德曼,还有特朗普手下败将希拉莉。连教皇批评特朗普建围墙时,也警告说民粹主义催生了希特勒。


特朗普性格复杂,行为乖张,就任总统以来争议不绝,因此引来各方比手画脚,品头评足,甚至过早地作历史论断,拿他和多位总统类比。有的说他治下的美国恍若林肯时代的分裂局面。解雇联邦调查局局长事件,媒体将之类比水门危机,甚至类比尼克逊总统并预测他将下台。欣赏特朗普承诺让美国再度强大的人,拿他和里根类比。其他人则把他和第七任总统杰克逊作比较,认为特朗普的言行有后者的风范。


世上所有人、事、物都有其历史。


人与人、事与事、物与物之间都有相似之处,谈到类似的事物,恰到好处地点到为止,往往能产生画龙点睛、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效果。


类比要在同等条件下才有可比性


 


但是,类比首先要在同等条件下才有可比性。


就以特朗普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希特勒为例。


早在他竞选总统期间,一些评论家把特朗普与希特勒联系起来,认为他上台很可能像希特勒一样,给民主社会带来严重的灾难。


自由派认为,特朗普一旦当选,将会极大地破坏国家的民主体制。虽然特朗普和希特勒不应该进行简单的类比,但他们追随者的思路与行为仍然有不少可比之处。


但不少学者专家认为特朗普不会成为希特勒。中欧国际商学院教授许小年说,特朗普是商人出身,他知道该做什么能搞好美国经济,只有搞好经济,他才可以再次当选,何况美国的制度下不大可能出现希特勒那样的人,经过几百年的制度演化,对权力的制衡现在已相当完善。特朗普就是想胡来也干不成。


类比虽遭历史学者诟病但电视媒体仍乐此不疲


 


其他类比也遭历史学者诟病,但媒体尤其是电视媒体仍乐此不疲,时不时找学者上节目接受访问,高谈特朗普像谁。


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历史和公共政策副教授邓金(Moshik Temkin)对此很不以为然,周一在《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评论《历史学家不该当时事评论员》(Historians Shouldn't Be Pundits)。文章登在时报头版,相当轰动。《大西洋》月刊马上找来两位德高望重的历史学家泽利泽(Julian Zelizer)和凯勒(Morton Keller)作出回应。


邓金提醒那些上节目的同僚,应避免对复杂的问题给出简单甚至似是而非的答案,尤其是不要轻易做出历史性类比。他举个例说,虽然特朗普和尼克逊都爱说谎和妨碍司法,但时代不同,政治环境不同,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正在目睹水门案重演。这样的类比不符合逻辑。


邓金所谓的pundit,字面上的意义是时事评论员,但狭义而言指的是时下的电视“名嘴”。


电视评谈往往因为时间限制,必须化繁为简,无法畅所欲言,把事情始末说清楚。


而历史学家的任务除了发掘过去发生过什么事,也要了解这些事情如何和为何发生的因果。学历史常常要求能设身处地站在当时当地当事当人的角度去理解历史人物和事件,而不是以今时今地今事今人的立场去作评判,才不会把不相干的事情扯到一起,或颠倒事情的因果。


因此邓金不认为搞文史研究的学者适宜当名嘴,评论时事,信口开河,或把多元的问题一味简单化。


泽利泽则认为,把特朗普和其他历史人物相提并论扯为一谈的多不是历史学者,而是外人包括媒体人。因此史学家有责任上电视、上网和上报,从更宽广的角度捅破这些歪道理,而不是如邓金所建议的韬光养晦,把话语权留给门外汉。


凯勒认为,在时下党派分明的辩论中,史学家所能扮演的角色是客观地,不厌其详地分析解说造成特朗普现象和当前局面的前因后果。


换言之,如果史学家袖手旁观,话语权将落在那些所谓的名嘴手里。


台湾名嘴文化已成污名化专业


 


这不禁让人想起台湾的名嘴乱象。几乎所有的电视公司都有驻台名嘴。


有多重身份的台湾作家、媒体人蔡诗萍说过,台湾的名嘴文化已经是个被污名化的专业:“公共知识分子(公知)上电视评论时事、政治,应该有凭有据,不是信口开河,可是现在的情形不是这样了,现在的名嘴文化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启蒙功能,很没意义了。”


有人如此形容当地名嘴们:“观察只是眨眼皮、思考只是用头皮、看书只是看书皮、上台全是耍嘴皮。”


平日,他们好像都是全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论军事、政治、法律、经济、古今中外无所不晓,连外星人他们也能侃侃而谈。


每逢大事件或历史纪念日,这些政论名嘴都变成超厉害的历史学家。除了少数,名嘴们大放阙词,唯恐天下不乱,指桑骂槐,炮火横飞。


有人以“名嘴出场、学者退场”描述台湾媒体的乱象。这意味着名嘴和学者在台湾还是有明显的区分:名嘴热衷于意见,学者潜心做学问。


好几次看到台湾名嘴评论新加坡的政治或社会现象,简直是胡说八道,把一些无中生有的江湖传言也拿来当话题,天马行空,乱说一番,只能用啼笑皆非来形容当时的心情。


邓金虽然对史学家充当名嘴有所保留,但他在文里也提到特朗普当选总统,对大多数美国人也许是灾难,但对历史学家则是福音,因为特朗普的行为越乖张,媒体越是要找历史学家做访问,探讨其特立独行的因果。这无形中给了历史学家更多曝光的机会和广收宣传之效。


特朗普当选催生耶鲁大学历史系人气回升


 


历史这门古老的学科确实在危机时期发挥其独一无二的价值。


6月17日的《石英》杂志(Quartz)有篇文章:《特朗普当选拯救了历史学位》(Donald Trump's Presidency is Saving the History Degree)提到特朗普当选催生了耶鲁大学历史系人气回升。经过多年的下降,它将于2019年重新成为该校报读人数最多的本科专业。


文章指出,随着特朗普当选,谷歌上的相关搜索次数猛增,很多人都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怎么发生?而以历史为参考是发现答案的途径之一。


除特朗普外,作者认为英国脱欧和全球性民族主义的强势回归,也是促成人们重新关注历史因素的原因。


耶鲁历史学教授米凯尔同意,对了解现状的渴望,是重新吸引学生学习历史的原因之一。他们希望通过理解过去来更好地把握当下的全球危机和趋势。


也有迹象显示,特朗普当选让历史成了不同意见者们的攻防修辞工具。


普林斯顿大学历史学教授比尔说:“我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引经据典,利用历史上的例子。好像每个人都信手拈来一大堆历史史料。”


哈佛大学历史学家莱普尔说:“人们现在试图向任何历史的细枝末节赋予意义。”


特朗普的支持者和反对者正在用历史史实来互相攻击。


史学家和名嘴在这场战斗中扮演的角色仍没完没了。


死去的总统如何化解内战?


美国人喜欢从历史中寻找总统的影子,于是他们从尼克逊和里根等人身上看到特朗普的未来。但特朗普心中的榜样,是近两百年前另一位以民粹主义留名的总统——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


特朗普入主白宫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杰克逊的肖像画迎入椭圆形办公室,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位历史人物的崇拜。


杰克逊在1827年到1835年担任总统,是第一位打着民粹旗号上台的国家领袖。他主张美国政府的内外政策必须维护美国人的安全和利益,任内打破精英垄断局面和扩大总统权力,对美国政治影响深远。


特朗普虽崇拜杰克逊,但向来对史实不很在意的他,最近就因为盲目吹捧杰克逊和歪曲内战历史而丢了个大脸。


特朗普提问反映他对历史非常无知


 


话说执政百日,特朗普接受《华盛顿观察家报》电视访谈,讨论南北战争起源时,他反问记者:“为何内战会发生?为何没有一个人能搞清楚?”


其实这问题早有答案。美国历史界的共识和教科书都有列明,发生在1861年和1865年的内战,主要围绕黑奴议题。连小学生都懂这个标准答案。


弗吉尼亚州州立大学历史教授格林伯格说,特朗普这一问反映他对历史非常无知。


更妙的是,特朗普接着说:“杰克逊若晚几年才当总统,南北战争或许就能避免。他性格刚烈,但宅心仁厚。他目睹南北战争,很生气说,没有理由发生这个战争。”


问题是,杰克逊在1845年去世,南北战争在他死后16年才爆发。死去的总统如何化解内战,更别说亲眼目睹?


况且,杰克逊是一名黑奴主,手下有150名黑奴,如果他还在世,他将站在历史对面,拥护邦联,维护奴隶主们的权利,哪来化解内战。


特朗普错误解读历史和无中生有的脾性,触动了历史学家们的神经,给自己添了一批敌人。得州大学历史教授约瑟夫说,特朗普的言论很危险,因为他对历史无知,而歪曲了内战的意义。


普林斯顿大学泽利泽教授说,特朗普对国家历史全无兴趣,就连美国总统的历史也一知半解,即使现在恶补也已太迟。


美利坚大学历史教授列治文指出,面对一个这样的总统,历史学家作为一个群体,必须成为真相的强力捍卫者。


书到用时方恨少。如果具备丰富的历史知识,特朗普就不会闹出这么多笑话。


熟悉历史,在看历史剧时,也有助于提高欣赏能力,增进生活乐趣。


本地历史频道下周将播映历史纪录片《安德鲁·杰克逊》。


我敢肯定,就连爱看电视的特朗普也没看过这部片。


不然他怎会一错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