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台
自特朗普上台以来,他似乎就是一个大反派——有趣的是,就算是在白宫里,他亦不乏“反特”者。
他们痛批特朗普道德沦亡、行事冲动、治国无能,因此这些“自家人”做着损害控管的工作,以防自家老板继续伤到国家元气。
然而,这些内部的“反特”者究竟是弃暗投明的爱国者,还是吃里扒外的叛徒?而何以特朗普和右翼人士都将这些行为归咎于深层国家阴谋?
在特朗普总统任内,不动声色的抵抗似乎成为了前所未有的政府新常态。
《纽约时报》本月5日刊登一篇白宫高官匿名投书,大爆特朗普身边有一群幕僚极力在维护国家利益,不让特朗普为所欲为,继续加害美国和世界。
投书者表示,白宫内部许多同僚都誓言要竭尽所能维护美国的民主体制,直到特朗普下台。
早一天,揭发水门案的《华盛顿邮报》记者伍德沃德出书再爆特朗普执政内幕,描述了一个功能失调的白宫图景以及内阁高层对特朗普阳奉阴违,目的是把特朗普对美国给世界带来的损害降到最低。同样的,他的消息来源来自白宫。
特朗普第一时间反击,痛批“深层国家(Deep State)势力和左派,他们的工具,假新闻都发疯了。”
“他们所做的无异于叛国”
他也向支持者喊话:“我正在抽干沼泽,而沼泽试图反击。别担心,我会赢的。”
伍德沃德也形容这些行动无异于一种“管理层政变”。
到底是谁在政府体制内反抗特朗普?
“白宫反抗军”试图赶特朗普下台
特朗普上台以来,执政风格备受争议,身边人的不满也始终暗流涌动,其实早已有迹可循。
白宫史上任期最短的雇员、前通讯联络办公室主任斯卡拉穆奇去年7月被解雇后接受采访时断言,白宫里有一些人试图把特朗普赶下台,而且他还说出了一些名字。
斯卡拉穆奇当时是这样说:“……总统不是政治体制阶层的代表,所以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们都想要驱逐他。”
上个月,被白宫解雇的前助手纽曼也在她的新书中写道:“一支人民的军队正在默默工作”,以防止总统伤害这个国家”。她还说:“这支沉默的军队中的许多人都在他的政党、他的政府、甚至在他自己的家里。”
但他们的说法不是被讥为酸葡萄便是被说成道听途说,没有人认真看待。
特朗普也经常指责他自己的政府成员密谋反对他。
可是,一直以来都没有人站出来表示自己是反抗军的成员,直到《纽约时报》刊登匿名信和伍德沃德确认了“深层国家”的存在。
投书者痛批特朗普道德沦亡、行事冲动、治国无能,因此他/她与白宫内志同道合的同仁只能勉力扮演反抗军角色,做着损害控管的工作,以免继续伤到国家元气。
投书者到底是弃暗投明的爱国者,或是内奸叛徒,答案随拥特和反特立场不同而异、拥特者骂他/她没种、懦夫、不够光明正大,反特者却认为是勇气和正义感的表现。
这种不动声色的抵抗,是一种背叛还是真正的爱国行为?
莎士比亚最脍炙人口的历史剧《凯撒大帝》对此有很好的解读。
这部剧表现了贪念和高尚的对比。
凯剧说的是凯撒之死,但主角不是凯撒,而是刺杀凯撒的罗马贵族布鲁特斯。布鲁特斯为人光明正大,深得凯撒信任,他是以共和国的大义为重,才做出了背叛凯撒的抉择,绝不像野心家凯西斯等为了妒忌和个人利益而刺杀凯撒。
布鲁特斯是坚定的共和国体制支持者。凯撒以军权和民意为基础,打击旧贵族势力,迫使元老院任命他为终身独裁官等行为,严重破坏了共和政体和抵触了布鲁特斯的政治理念。
当布鲁特斯认为凯撒的所作所为正在破坏罗马的共和体制之后,他义不容辞,成为了凯撒的反对者。
阴谋者们本来以为人民会感谢他们杀死了暴君,解放了罗马,会把他们当成共和国的救星,可是情况完全相反。
布鲁特斯在广场上发表演说,宣称是以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为重,是为了正义、为了罗马才刺杀凯撒:“不是我不爱凯撒,而是我更爱罗马。”
表面上民众是被说服了。可是轮到凯撒的爱将安东尼上场,他数落叛党的阴谋,列举凯撒的战功和仁慈,立刻引发一场暴动。叛党们落荒而逃,最后都不得好死。
特朗普向有“朕即美国”的心态,最强调忠心,甚至在内阁会议上强要阁员一一献媚表忠诚。
这些人受他委任,食君之禄,照理应向总统效忠。
依匿名信和伍德沃德新书内容来看,白宫幕僚和执政团队确是有反特朗普的深层势力,他们自认信念和总统抵触,选择忠于国家,即使蒙上叛徒罪名,也大义凛然。
白宫内斗若改编为剧本,里头或许会有这么一句独白:
“不是我对特朗普不忠诚,而是我更忠于美国。”
抓“内鬼”不成 特朗普煽动阴谋论
忙了两周,白宫始终没抓到“内鬼”。特朗普个人认为,投书者或者不是共和党或保守派人士,“可能是存在已久的深层政府人士”。
他还说,“身份不明的深层政府人士蔑视选民,并推动他们的秘密议程,是对民主的真正威胁。”
虽然几个被列为嫌疑的高官如白宫幕僚长凯利,防长马蒂斯和司法部长塞森斯都否认是投书者,但伍德沃德认为有人说谎,因为丢官事小,无法留在体制内继续抵抗特朗普才是兹事体大。
特朗普的政治生涯与阴谋论沆瀣一气。特朗普和右翼人士,把特朗普上台后一系列泄密事件和特朗普所遇到的阻力,归咎于深层国家阴谋。他们相信,情报机构和前朝留下的大批官僚,试图通过泄密或其他内部手段来引导政策并阻扰特朗普的施政。
在总统本人的煽动下,阴谋论已进入美国主流政治讨论。
特朗普也由此建立了一个拥护阴谋论的“选民联盟”,可是,他的倒行逆施,也给自己制造了许多敌对联盟。
在海外,他面对着支持全球化的“正义联盟”、在国内,他面对民主党的“复仇者联盟”、在白宫和党内,现在多了个“反抗者联盟”。
特朗普的政治斗争就像好莱坞漫画英雄电影一样精彩,而他永远是个大反派。
凯撒死前有算命先生警告他提防3月15日,妻子也梦见他有血光之灾,但凯撒不信邪依约到元老院,数十名阴谋家联手刺了他23刀,当发现在刀光剑影中站着手执利刃的布鲁特斯时,凯撒绝望地大叫了一声:“布鲁特斯,连你也这样了!”就断了气。
不知特朗普是否相信算命。
历史上,所有的独裁者或者强人,都会在某个时刻突然遭到支持者的大面积抛弃,就像洪水退潮那样。
一旦通俄案调查的关键水落石出,支持者对他的态度的决定时刻就会到来。
11月的中期选举会不会是个转捩点?
谁是“Deep State”?
“深层国家”势力(Deep State, 简称“深国”)在美国泛指在联邦政府背后真正的掌权机构,中文有多种译法,除了深国,还有“深层政府”“深层集团”“暗黑帝国”“阴森国度”“暗深势力”“影子政府”“地下政府”“国中之国、政府中之政府”等称谓。
通常指的是民选或主流政治领袖难以绝对操控的深层国家机器。
特朗普上台后,这个政治术语更有日渐风行的趋势。
其实早在上世纪初,美国历任总统就已警惕国人提防这类非民选势力对国家政策和民主运作产生的不利影响。而随着政府改朝换代,特定深国势力的组成也不断演进,但仍可归类为:情报机构、资深政治人物、非民选高级公务员、国防工业、金融机构、企业媒体等。
其中最为人熟知的是第34任总统艾森豪在1961年告别演说中,警告美国的民主系统受到军工复合体(Military Industrial Complex)的过度影响。
深国在政治学中的定义也见仁见智。
根据资料,最早研究深层国家的前共和党议员助理洛夫格伦在2014年出版的《深层政府,宪法的陨落及影子政府的崛起》,把深层政府定义为“一个混合政府部门、金融巨头和工业巨头的集团,它是国家安全和执法机构的混合体,美国国务院、美国国防部、美国国家安全局、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美国司法部和美国财政部等”。
加州大学教授斯科特认为它既包括国家安全机构,也包括相关外围权势集团。
牛津大学则将深层政府定义为“政府机构、军方、金融家和银行家中有影响力的一群人,它们的确存在,秘密操纵或控制政府的国内外政策。”
今年2月,《亚洲周刊》有篇专论:《美国政治斗争背后的深层国家》就详细分析了右翼民粹与深层国家之间的博弈以及左翼视野中的深层国家等课题,有趣的是,文中引述的四部近期代表作,不同立场作者撰写的深层国家论述大异其趣,落差很大。
其他参考资料包括美国《国家利益》今年2月份整理的一份深层国家专题报道,里头有九篇文章,都是短小精悍,容易消化。
读这类时事和政论杂志有个好处,就是它们能把各门各派的专家和著作一次过召集起来,扼要地解释和评估围绕着同一课题的争议,以飨读者。
特朗普就任总统之后,联邦政府和官僚尤其是情报界的关系紧张,与传媒界也有很深的隔阂和敌意。白宫和美国右翼人士往往把特朗普施政所遇的挫折狭隘地归咎于这两大集团。
另一方面,也由于深层国家的界定并不精确,他们也可能会滥用这一概念,把更大范围的眼中钉都贴上深层国家的标签并给予打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