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特稿：安倍修宪的箭已在弦上

日本基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惨痛教训，战后制定的宪法以“和平”为主轴，明文规定不得拥有军队、不得动武，也绝不介入国际纷争。在“和平宪法”的约束下，日本用于防卫的武装力量低调地统称为“自卫队”。日本老牌政党自民党在过去70年来，因不满日本军事无法自主而多次要求修改“和平宪法”，然而，其修宪目的始终无法达成。去年，首相安倍晋三领导自民党夺得众议院三分之二的议席，他最近也成功连任自民党总裁，若无意外，他将成为日本宪政史上执政最久的首相。眼下无论是拥有政治筹码或处在关键时刻，都为安倍挑战历代首相无法完成的修宪任务提供了有利条件。

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去年带领自民党在众议院选举中夺下三分之二的议席，战绩辉煌，当时日本媒体就普遍预测，这两年是安倍施展修宪大动作的关键年。

日本“和平宪法”诞生于二战结束两年后的1947年，到2017年正好满70周年。安倍今年在自民党大会上说：“这个战后宪法已满70年，自民党必须担负起修宪的历史使命，加快国会的修宪草案讨论，向国民明示修宪的路线图。”

今年9月，安倍在自民党总裁选举中顺利胜出，再次连任党总裁，他的修宪心意愈加强烈。他说：“希望加快党内讨论，争取在下届国会提出自民党的修宪草案，把自卫队的存在明确写入宪法第九条。”

日本主要媒体《朝日新闻》分析指出，安倍连任成功后重组内阁，在人事部署上以“加快修宪”为最大考量。此外，自民党内有一个专门为修宪进行筹备的团队——“宪法审查会”。此外，安倍也提拔与他想法相近的人担任要职，例如他让前教育部长下村博文成为修宪案决策者；为争取党内的修宪话语权，还将好友记加藤胜信提拔为总务会长，成为党内能与干事长二阶俊博共为首相亲信的人物。

在安倍推动修宪的大前提下，一些思维保守的官员陆续上位；例如经常代表安倍给靖国神社送祭祀品的副手荻生田光一被提升为干事长代理；与极端右翼组织“国民会议”关系密切的国防部前女部长稻田朋美被委任为党副干事长。

成了安倍修宪代言人的下村博文在《每日新闻》发文指出：“目前参众两院已具备三分之二的修宪支持力量，现在已到了在国会进行具体讨论的时刻。我们要让外界知道，修宪是一项政治责任，因此修宪讨论必须扩大到各个党派，让修宪成为政界的共同责任。在进行公投时，不能只求50%的赞成票，我们要设下更高目标，即让民众仔细思考修宪是为了什么，他们希望日本成为什么样的国家。我们也要让日本人民了解，安倍首相是冒着牺牲政治生命的风险去换取修宪的行动。”

安倍在2012年上台之初就主张推翻“和平宪法”，为日本军队“正名”。自民党内目前有两大修宪方案：一是将“和平宪法”中禁止日本拥有海陆空三军的条文完全删掉；二是在原有禁止三军的条文之外，添加一条有关自卫队任务的说明。

安倍表明，让自卫队入宪是修宪的底线。他认为，这么做可让自卫队在不违背宪法的前提下，执行各种防卫任务。

10月初，安倍在自卫队年度阅兵礼上致辞时表示，自卫队成立超过60年，过去人们鉴于二战而以严肃态度来看这支部队。可是，这支部队在国内以救灾使命重获信任，如今九成日本民众对自卫队心怀敬意。日本政府的责任就是要为自卫队提供一个“可挺起胸膛在内外履行任务的环境”。

据了解，安倍准备与执政伙伴公明党展开对话，争取该党支持修宪。公明党的票源主要依靠宗教团体“创价学会”，而这个组织向来都以“维护和平”为宗旨，因此公明党内对安倍要推翻“和平宪法”并不赞成。

为了对公明党施压，安倍的亲信们近期对外放风称“安倍也可能跳过执政联盟，让自民党独力在国会里提出修宪方案”，还说要“在2020年完成修宪”。

公明党党魁山口那津男10月18日在记者会上作出回应，表示不满安倍一意孤行。“修宪问题不能被时间表牵制。应是公开讨论的过程，汇集参众两院的意见。至于自民党内如何推动，我们保持静观态度。”

日本另一主要媒体《每日新闻》指出，与自民党联合执政的公明党对于安倍之前通过的《新安保法》已经做出让步，若在修宪问题上也妥协退让，公明党将失去创价学会这个后盾。然而，公明党也看到“安倍一强”现实，因此今后很可能陷入左右为难的困局。

时评杂志《日本》指出，日本宪法70年丝毫不改，实为一“传奇”。1949年制定的德国宪法至今已修改了60次；法国现行宪法诞生于1958年，至今也修改了24次；历史最久的美国宪法自1787年完成以来，一共修改了18次，其中六次在二战之后。

1947年出炉的《日本宪法》由当时控制日本的美国代笔，日本的保守政客对此感觉很不是滋味，他们甚至说：“日本没有军事自主权，就不能是一个正常国家。”

1954年，日本政坛保守派掀起第一次修宪浪潮，时任首相鸠山一郎创设“宪法调查会”推动修宪。鸠山在修宪宗旨中这么写道：“修宪是为了摆脱战后体制。”

当时，这一调查会的会长正是安倍晋三的外祖父岸信介，他提交的《宪法修改纲要》成了当时刚成立的自民党疾呼修宪的第一个倡议书。据说，当时修宪不成功是因为美国对日本的修宪想法存有戒心，恐怕会驱使日本人不再服从美国。此外，当时主导修宪的鸠山一郎很重视与中国和苏联的外交，这让美国更不放心。

鸠山曾对外透露：“要等到修复与中苏的关系后，再来修宪。”

有分析认为，鸠山当年执政时间不长，或与美国不愿意让他做太久有关。那次的修宪浪潮因此消退。

1957年，岸信介上台，也继承了修宪志愿。基于鸠山的前车之鉴，岸信介了解到修宪还必须通过美国这一关。他因此表现得非常亲美，试图以加深和美国的同盟关系作为将来修宪的筹码。他一方面主导修订《日美安保条约》，另一方面积极筹备修宪，首次召集17位官员与学者召开了“宪法调查会议”。

对于修订《日美安保条约》，岸信介可说是不遗余力。他在一次面对美国记者时透露了心声：“要在日美之间建立友好亲善，必须消除一些不平等条款，使两国关系对等。具体要解决的是修改安保条约和冲绳问题。”

据悉，岸信介这些话让美国明白，日本最终的目的是要通过修改宪法来取得军事自主。结果，不只美方没让他动宪法，他的亲美姿态也在日本民间引起反弹。岸信介因此付出不小的代价，最终在反对日美安保的狂潮中被拉下台。

岸信介在自传中表达了他的遗憾：“没取得修宪和让部队拥有集体自卫权（行军自主权），就不算是完成政治任务。”

据了解，岸信介卸任后仍在外围搞修宪活动。

1960年代，他成立“制定自主宪法国民会议”，自任会长，要借助民间保守力量推动修宪。1982年，中曾根康弘接任首相后再次鼓吹修宪，岸信介被认为是幕后推手。

中曾根在《我的政治信念》一书中发表了很彻底的修宪论。他说：“唯有推翻‘和平宪法’，日本才能有军队，才能扩大军事力量。”

在当年日本自由派势力仍强大的时代，中曾根的修宪主张不容于大部分日本国民，也受到国际舆论的批评，那一波修宪活动就在内外夹攻之中退热。

2012年安倍二度上台，被认为是又一次修宪潮的开端。著书《岸信介》和《日美安保体制》的东京国际大学教授原杉久名指出：“作为岸信介的后人，安倍要继承外祖父的遗志，去担负外祖父一心要完成的修宪大志。安倍的政治思维始于童年，他经常看到岸信介的住家被反对日美安保的示威人群包围。安倍长大之后熟读外祖父自传，了解外祖父所承受的一切。”

原杉指出，岸信介说过修宪的意义在于打破“旧金山合约体制”，安倍在发表战后70年演讲时也谈到“告别战后体制”，祖孙两人说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是，要想办法突破美国这一关，让日本能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岸信介希望让自卫队能恢复作战的集体自卫权，安倍通过修改安保体制已然做到这一点。“现在，他就差最后一步棋了，修改宪法。”

一般称为“和平宪法”的《日本宪法》第二章第九条的主要内容：

一 、日本国民衷心谋求基于正义与秩序的国际和平，永远放弃以国权发动的战争、武力威胁或以武力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

二 、为达到前项目的，不保持陆海空军队及其他战争力量，不承认国家交战权。

修宪的程序有两个大环节。首先，国会内必须有三分之二的议员表决赞成后，才能就是否修宪举行公投；在公投中，必须有超过半数的国民点头才能着手修宪。

共同社最近发布的民意调查结果显示，日本国民对安倍急于修宪并不完全苟同，认为无须太急于修宪者有49%，赞成的人有36%。即使是自民党的支持者，认为修宪是重要政策的人也不多，只有12%。

《日本经济新闻》的民调则指出，47%受访者认为“应当明示自卫队的存在”，可是赞成干脆删除“禁止海陆空三军”而让自卫队正名为军队的人只有12%。

综观民意，赞成修宪的理由大致有三：一、自卫队保家卫国，让他们正名和入宪是合理的；二、很多国家都有修宪的经验，日本的做法无可厚非；三、宪法有必要与时并进，70年一成不变不合理。

反对的理由同样有三：一、要避免日本卷入战争，最好别更动“和平宪法”；二、安倍要修宪的理由不充足，让人难以信服；三、修宪出自自民党惯有的保守特质，与以民为重的理念相违背。

日本民间有一个称为“九条之会”的反对修宪团体，由九位文艺界人士发起，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江健三郎（83岁）。这一团体在日本各县现有7500个分部。

日本女作家泽地久泽（88岁）是九条之会发起人之一，二战期间她在中国东北目睹了战争的残酷，反战是她很多作品的主题。在9月份的一个集会上，她强烈表明反对修改“和平宪法”。

她忧心忡忡地说：“恶改宪法将破坏和平原则，日本就得跟随美国在外作战，成为一个战争国家，日本的军费就会不断膨胀。”

致力于促进世界解除武装运动的东京外国语大学教授伊势崎贤治在《现代》杂志撰文说，为了避免引起维护“和平宪法”者的反弹，安倍会温和修宪，在保留“禁止陆海空三军”这一条款的同时加入自卫队条文。然而，伊势崎贤治指出，这会使“和平宪法”变得四不像。

日本自卫队在国际军力排名榜上列第四，是一支不折不扣的军队。若保留“禁止海陆空三军”条文，但又把实为海陆空三军的自卫队写入其中，那就显得前后矛盾。

政治新闻节目主持人田原总一郎坦言，过去日本政界的保守派与开明派的势力旗鼓相当，自民党内也有不同意见相互牵制。可是日本如今已经失去与保守派交锋的势力。“安倍之前强行通过新安保法制，就等同于销毁了宪法中的和平精神，让自卫队成了一个可助战的军队。安倍要修宪不过是为了将这项军事行动包装整齐而已。”

共同社最新民调显示，日本国民对安倍急于修宪并不完全苟同，认为无须太急于修宪者有49%，赞成的人有36%。即使是自民党的支持者，认为修宪是重要政策的人也不多，只有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