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居住在本地的外来社会工作者而言,在一个陌生的环境执行社会服务的任务,似乎难度更高。
一名家庭服务中心社工和一名乐龄护理员与《新汇点》分享投身新加坡社会服务领域的历程和感受。
2008年的金融海啸击垮了全球经济,也彻底改变了一名从事金融业的人回馈社会的方向:他毅然放弃高薪职业,转而投身社工服务,甚至选择完全陌生的环境重新出发。
李明德(34岁)来自香港,两个月前刚成为新加坡永久居民,目前是太和观慈善机构的助理高级社工,在太和观丹戎巴葛家庭服务中心服务了三年半。
他原来的专业并非社会工作。当年负笈英国深造时,他的学士和硕士学位都与金融商业相关。毕业后回到香港,他理所当然的进入金融领域。
当时的他,已经想为社会做点贡献。因为关注人口老化课题,他便通过工作帮助客户为晚年退休生活规划财务,而不只是依赖政府提供的福利。
李明德受访时说:“帮助客户之余,我又能赚钱。这可说是完美的双赢局面吧。”
可惜好景不长,一场金融海啸让他只能无奈看着不少接近退休年龄的客户,损失大半的投资和积蓄。他说:“尽管这是全球金融危机造成的,我却无法消除心中的愧疚感,觉得自己有份将他们推到这步田地。”
来自香港的李明德:
先熟悉情况才帮助别人
就这样,李明德在6年前决定修读社会工作硕士学位。完成两年课业后,他刚好碰上太和观家庭服务中心的主任到香港招聘社工。
他认为,自己已有在国外生活的经验,不妨到新环境发展新事业,当下决定把握机会。
来到新加坡,李明德没想到踏入家庭服务中心,竟会给他带来文化震撼。因为里面的情景和香港的综合服务中心截然不同,“香港总是热热闹闹的,街坊会不时上门聊天,这里却静悄悄的,没多少人。”
初来乍到,他当时更急需克服的是身份问题。由于口音的缘故,他一张嘴说话,其他人就会知道他不是本地人。处理个案时,这成了他和当事人之间不小的隔阂。
他说:“有两三名当事人很显然质疑我,觉得我这个外国人怎么会明白他们的困境,甚至帮得到他们。”
不过,李明德表示能够理解他们的不信任,毕竟他们是来寻求援助的,很多时候已经走投无路,不想增添问题。
为了建立起和当事人彼此间的信任,他努力确保自己了解我国的法律制度,以及不同政府部门的服务范围,给予当事人最恰当的援助和指引。
李明德说:“社会工作讲求的是人与人之间联系,以达到融洽的合作关系。”他套一句以前教授常说的,“社会工作要先社交(social)才能做事(work)”。
来自缅甸的妮拉:
每天都期待与老人相处
另一方面,妮拉(Tin Nilar Wan,30岁)虽然没接受过社会工作方面的专业训练,但是她的护理技能为她在本地开启社会服务的生涯。
她5年前从缅甸来新加坡工作前,是当地的私人护理。后来在朋友的鼓励下,她应聘本地一家私人康复中心的护理工作,两年后才加入触爱家居护理服务(TOUCH Home Care),成为一名乐龄护理员(Senior Care Associate)。
身为乐龄护理员,妮拉主要负责个人护理和卫生的工作,包括协助年长者冲凉和进食等。她有时也会帮忙年长者量血压和分配每天服用的药品,以及进行一些简单的伸展运动。
触爱家居护理服务共聘请90名员工,当中七人是外国人。为年长者配对护理员时,触爱家居护理服务会考虑年长者和护理员是否能沟通。
妮拉起初只能说简单英语,但这些年已经学会说上几句华语,遇上不懂的词汇还会向年长者讨教。碰到会说马来语的年长者,她也听得懂。
和过去在缅甸仰光只负责照顾一人相比,她如今每天最多到六七名年长者的家服务,每次会待上一个小时。
妮拉说,以前在家乡工作有时会觉得无聊,但现在有机会认识更多年长者,她好像多了许多朋友,每天都很期待与老人家相处。
乐龄护理员的服务对象不少是独居老人,护理员可以帮忙排遣寂寞,为年长者的生活带来欢乐。
因此,妮拉通常会花约15分钟和年长者聊天。她说:“他们常年在家,很少有机会出门,即使出门也多是为了去医院复诊。所以他们希望从我那里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我也会耐心分享自己所知道的。”
妮拉的贴心让好些年长者把她当女儿看待。她今年2月曾请三个星期的假期和同乡丈夫回国结婚,有年长者以为她不回来新加坡了,难过得哭起来。
她的故乡在马圭省(Magway),距离仰光要整整一天的车程。由于老家和丈夫的家乡相距也要半天车程。婚礼分两天举行,先是在女方家,一周后到男方家。
得知喜事,有人特地询问妮拉的组长意见,要送妮拉简单的结婚贺礼。妮拉回来新加坡后,还有年长者跟她要结婚照作纪念。
当年是父母鼓励妮拉当护士,她开始工作后也爱上这个职业。她说:“这不只是一份工作,我其实把年长者都当做父母亲来照顾和关心。”
学习新技能 服务新环境
妮拉当乐龄护理员最有惊无险的一次,是碰到年长者在家里跌倒。
当时,她跟随专业护士上门为一名老伯清理伤口和换药。到了门口,老伯刚好在厕所内,便从屋里叫喊,告诉两人钥匙的位置,让他们自行开门入屋。
等了约10分钟,妮拉和护士觉得情况不太对劲,觉得老伯上厕所的时间有点久,便去查看。他们赫然发现老伯光着身子,躺在厕所地板上动弹不得,于是赶紧电召救护车。
妮拉说,老伯平时在上午7时左右冲凉,而她们到他家时已经是上午10时,对方很可能已经受困一段时间,却迟迟没有明说。
她心有余悸地说:“幸好他还能回应我们,不然我们可能以为他不在家就离开了。”
妮拉服务的年长者还包括王国成(67岁)。王国成患有失智症,和妻子住在一起。他行动不便,就由妮拉每天上门帮他洗澡。
参与这项家居护理服务计划,王国成的妻子最开心,否则她一个人应付不来,家里在这段时间也多了一个人陪她聊天。
妮拉早年在缅甸当私人护理,照顾的多是中风病患,平常主要帮忙清理伤口等。来到新加坡,前雇主安排她学习新技能,包括如何安全移动病患、剪头发等。
有别过去,她如今也有机会和年长者一起外出,例如到滨海湾花园赏花,和年长者一起度过愉快的时光。
介绍来新度假同乡做义工
因为觉得陪伴年长者是非常有意义的事,去年,一名男性缅甸朋友趁大学休假来新度假两个月,妮拉就介绍他来家居护理服务中心当义工。
她说:“反正我上班的时候没人带他到处观光,他也乐得接受提议。”这可是朋友第一次当义工,起初他还不会推轮椅,须有人教他,到后来他很享受这段当义工的体验。
虽然妮拉还持工作准证,但是在很多方面她已经受到新加坡潜移默化的影响,回答记者问题不时夹杂着一些新加坡式英语。
对她而言,最大的调整要数个人饮食习惯和偏好。在家乡,她一直是以米饭为主食,从没有吃过面食或米粉等食物。
妮拉笑说:“第一次吃前雇主提供的伙食时,发现是米粉,我都快哭了,觉得吃不饱。”
当事人都有自救能力
社工只是推力
李明德从帮助年长者起步,后来开始接触小孩,进而为社区服务。这些经验开阔了他的眼界,丰富了他的处事能力。他目前除了处理个案,也负责筹办援助计划和活动。
他和活动部门的同事自称“茶壶使者”(Teapotter),象征他们举办的活动像茶包一样,经过“浸泡”后会散发出许多正面积极的价值观。
李明德认为,家庭服务中心应是寻求援助者的避风港。当事人为了解决一个问题上门寻求援助,往往背后还暗藏其他问题,不一定只是经济困难,还有其他方面的需求,因此社工需要花很多时间彻底了解当事人的情况,才能对症下药。
看到当事人建立起自信心,找到生活的动力,是他最大的满足感。而最令他感动的,是当事人彼此之间还会自发地互相帮忙。
他分享道,曾有一名妇女找到工作,可是家里有五个孩子没人照顾,此时另一名妇女主动伸出援手,让对方能放心工作。“这些人的朋友圈子很小,所以他们和在家庭服务中心认识的朋友能做到互助互信,让我很感动。”
李明德也特别关注弱势孩童的学习进度。他说:“教育是打破贫穷恶性循环的最好方法。社工都不希望他们长大了,像父母那样回来寻求援助。只要给予机会,他们也有光明的前途,成为未来的领导者。”
尽管不少同行认为香港的社工制度较为完善,李明德从不认同,也不刻意比较。他说:“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学习彼此的优点,因为没有一个解决方案能够百分百适合每一个国情和环境。”
他认为,新加坡的优势就是愿意向他人学习,不断改进体制,完善社会保护网。
问起他的工作如何影响当事人,李明德马上反驳记者的说法:“我不认为自己影响了当事人,所谓的影响是当事人自己创造的。他们都有自救的能力,社工不过是提供了推力,引导他们找出答案。
他接着说:“我们是和他们一起走出困境,不只是合作。”那反转弱势群体困顿人生的使命感,全写在他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