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珠／文·图


受访者提供图片


许多人对客工的印象，不外是戴着安全帽在工地里工作，或在炎阳下维修马路。其实，他们当中不少人有创作才华，甚至在家乡出过书。一名在我国工作的孟加拉装修工人M.D. Mukul Hossine 5月底还在本地发布了诗集，成为首位在我国出版诗集的客工。


作为“2015年客工诗歌创作比赛大决赛”评审之一的吴明珠，最近访问了一些客工，尝试走入他们的文学世界。


一提起外劳，通常人们脑海中涌现的是头上戴一顶工地安全帽，在钢架上来回工作的工人；在艳阳高照的马路上修路；要不然就是围坐在组屋地上享用印度午饭的一群工友。多年以来我对客工的认识就像许多新加坡人那样肤浅。然而从去年12月开始，我对他们的印象有了180度的转变。12月中我受邀担任2015年客工诗歌创作比赛大决赛的评审之一，从参赛人的作品中看到客工所展现的文学才华，对他们的能力有了深一层的认识。


一年一度的客工诗歌创作比赛自2014年开始举办。2015年参加者多达74位，比2014年多了近三倍，大多数是建筑工友、技术人员及女佣。他们来自印度、孟加拉、印度尼西亚、菲律宾、缅甸、泰国及中国。入围的参赛者共14位。其中孟加拉籍的参赛者表现最为杰出：两届比赛冠军Zakir Hussain Khokhon 是孟加拉人，2014年亚军 Rajib Shil Jibson及2015年亚军Mohar Khan也是。读者们心中或许存有疑虑：从事那么粗重的体力工作的人竟能创作精细的诗？下面让我转载周德成博士为Zakir 2014年得奖作品“Pocket 2”（口袋2）的中文翻译让读者欣赏：


 


《口袋2》


同一世界 却是两个世界


你在彼，我在此


除彼此去记忆彼此 我们 无计可施


是 张张记忆 海报般飞悬


于 Ekushe 书市墙上


于 doil 田野 那Charukala 的 bakul 树荫下


于Hakim广场 那无遮阴的小轿内


于Shahbag 的花店 那TSC的户外空间里


于Ramana 溪上 那一夜的光影中


于我们爱恋 的梦床上


那次我忆起归来时


心在你泪中融解


沾湿我衣襟袋口


直至记忆竭尽


每夜我依旧穿那衬衣 写诗给你


究竟是 我在写诗


抑或


诗与我共哭？


周博士对《口袋2》的评语是：写游子离愁思绪，颇有李清照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和唐诗“儿女共沾襟”之风。


Zakir以诗歌传达对家人的思念


Zakir 2015年的得奖作“I Am Sorry”，用生动的形象传达他对家人的思念。在这首诗中，主人翁在一面洁白无瑕的墙壁上画了他家人的肖像，他向观众道歉，然后解释他为什么这样做。结尾时他说对不起，并把肖像拿下来。


“Pocket 2”是Zakir所完成的“Pocket 1,2,3”《口袋三部曲》中的一部，都是以思念家人为主题。之所以写口袋系列是因为当Zakir要来新加坡时，他的太太伏在他胸口上痛哭，眼泪弄湿了他的口袋。


当我告诉Zakir，周博士把他的诗翻得非常精致优美，同时还以中国宋朝词人李清照的作品作为对比时，他高兴得不得了。“那我真是太幸运啦！”他说。


37岁的Zakir来自孟加拉首都达卡，拥有普通学位。他原本在攻读一个硕士课程，因新加坡有优薪工作，毅然把进修计划搁下远赴我国谋生。他2003年来新，起初当建筑工人，后来因表现优异升职为建筑督工。到新加坡以后他没让繁琐的工作给征服，而是时时刻刻在观察和思考周边的人事。他工余为孟加拉一份报纸撰写专栏，报道有关新加坡发生的事情。他已在孟加拉出版了一本记录新加坡从殖民时期到现在所发生过的暴动事件。


Zakir说：“我对新加坡的历史和时事很感兴趣，我希望能继续写这一类题材的作品。”Zakir 在他家乡已经出版两本诗集。


Mohar Khan工余写诗乐


2015年客工诗歌创作比赛亚军得主Mohar Khan （35岁）生于孟加拉Munshiganj市。他于2007年来新当建筑工友至今。他3岁开始写诗，念完初中后，在老家和其他诗人联合出版了两本诗集。他的得奖作“Lamp Post”《灯柱》，以下摘译核心片段：


日复一日，我的劳力


层层建构这座城市；


也因此我陶醉在对它的爱恋中.


我是否已忘记了家乡，我的祖国？


我远离的妻子？


我的孩子，我家族的继承人？


没有，我没忘记


Mohar说：“我借用灯柱这个形象来比喻我给家人带来光明。我全家人依靠我这份建筑工作生活。”


问Mohar Khan工余有什么消遣，他答：“没有，我的工作很粗重、幸苦。我工余喜欢写诗，写诗是一件快乐的事，”。


2015年女性参赛者多达65%


2015年的比赛有一个新现象：女性参赛者多达65%。她们大部分来自菲律宾、缅甸和印尼，有不少在作品中描述她们离家谋生所感受的孤独和寂寞；想念丈夫、父母亲和孩子更为她们增添不少愁苦。大部分作品也流露对孩子深深的歉疚感。


Rajib点出寻根主题


在2014年客工诗歌创作比赛中获得亚军的Rajib Shil Jibon的得奖作是“Shades Of Light And Dark”《光明与阴影》。Rajib目前是船厂工友，他这首诗以夜景、树林和微风为背景抒发他对家人的想念，其中有一段点出寻根的主题。他写道：


或许我会看到一个寻找风筝线的风筝


落下的雨点，在我面前等待的追寻


魔术将整座山化成幻觉


以挥动摈弃的羽毛呼唤我们


N.Rengarajan幽默问萤火虫


2014年获得季军的N.Rengarajan来自南印度淡米尔那都省，他的得奖作是“Lessons From Circumstances”《情境中的教训》。他关注印度的社会问题，特别是嫁妆制度。在这首诗里他以幽默的手法问萤火虫：


萤火虫呀萤火虫！你的女儿是否也订了亲？ 你对嫁妆的恐惧是否也像萤火一样在你肚子里燃烧？


Rengarajan曾在印度获得诗歌创作奖，他的另一首诗也在2015年的比赛中获得优异奖。


印尼女佣 Sharasyamsi Yahya


以短诗《你》献友


2015年荣获季军的印尼女佣 Sharasyamsi Yahya以短诗《你》得奖。Sharasyamsi身高不到5英尺，但一站上台，一开腔马上语惊四座。她以饱满的情感，激昂且抑扬顿挫的声调及夸张的手势朗诵作品，赢得观众热烈的掌声。


问及诗歌要表达什么，她说：“我这首诗是献给一位给我鼓励和勇气，支持我朝目标奋斗的朋友。”她在新加坡当女佣已有9年，理想是拼搏一番后回家乡做小生意。她目前已回印尼。


这两届诗歌创作比赛由Banglar Khanta——一份以新加坡为总部的孟加拉报纸举办。筹备委员会委员包括Shivaji Das及多名义工，将参赛者七种语文的作品译成英文的志愿翻译员就有10多位。所有入围的14位参赛者在12月13日国家图书馆举行的颁奖礼中用母语朗诵他们的得奖作，另外有一批联合世界学院（United World College）的学生则为他们朗诵英文翻译诗。


Mukul


首位在本地出版诗集的客工


另一位在我国工作的孟加拉装修工人M.D.Mukul Hossine虽然没有参加比赛却因爱写诗而缔造历史：他是第一位在我国出版诗集的客工，诗集刚在5月底举行新书发布会。为他出版Me Migrant的Ethos Books 总裁方可弘说：“我们很高兴为Mukul出版诗集，尽管他不是新加坡公民而没法获得出版津贴。Mukul令我想起我们的祖辈们，千里迢迢从中国来南洋打拼却仍旧热爱着他们的出生地和他们的文化。”


Mukul（25）来自孟加拉乡村Panbari。因为他想出国打拼，他父亲不惜卖地为他筹钱。2008年他来新工作，第一个雇主不久竟破产，害得他血本无归。他现在的工作是在建筑工地负责铺石灰和油漆。他的诗批评剥削工人的老板，也表现对母亲的怀念。他未婚，之前在家乡已经出版了两本诗集。


Mukul说: “我的工作很幸苦，有时累到都忘记自己的感觉了。写诗让我想起我的父母亲，我的朋友。客工并不是人家想象那样只能在建筑工地工作，他们能写能唱。他们有他们的痛苦。如果我能通过我的诗分享我的痛苦，那也是一件乐事。”


客工们细腻的文学创作引领我们进入他们的感情世界。两届比赛也获得不少传媒的宣传，让他们很受激励。相信2016年的客工诗歌创作比赛会吸引更多客工，特别是女性工人参加。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