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


四合院


起初觉得是我妈勇敢,为鼓励我学医不惜贡献腿脚,后来才发现,她是享受我把针扎完以后,陪她谈天说地家长里短的时光。


闺蜜李蕾的妈妈是我的亲妈级粉丝,对我的文章赞不绝口,经常拿我的文字教育李蕾。同样的话,李蕾若自己劝告妈妈,阿姨便不屑,若转述成是六六说的,立刻觉得甚有道理。


今年元旦,我把李蕾一家拉到汤池的同有三和跨年,顺便给大家把脊椎正一下。阿姨原本不去,听说我届时会去探望,顿时首肯。我忽然觉得我的面子真的和我的脸蛋一样硕大!


元月2号,我在汤池的早课上,分享了我为写中医的书,学习中医的心得,李蕾妈妈一边旁听,听完过后拉住我的手不放,大叹我已掌握中医精髓,大师讲课都不如我如此深入浅出,沁人心脾,并且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要求我扎针。显然我语言的蛊惑力,让我稚嫩的针法都变得气场强大。


摸顶扎针都是“术”


我捂嘴偷笑。我最喜欢这样的病人,没来以前,已抱定我是神医的信念。李蕾嘲笑她亲娘,“六六在你眼里,就是六六仁波切,她根本不需给你扎针,摸摸顶,你就百病全消。”其实摸顶也好,扎针也好,这都是“术”,是表像,我真正治病的,是我的话聊。


还记得我第一次跟师父去义诊的时候,有个女病人因为乳腺病找我扎针,看我手生的样子原本是有犹疑的,留针的空档,我跟她说,乳腺有病的人外因上讲,乳罩过紧或钢圈箍着循环不畅,内因上讲,易怒,不易抒发。


她忽然就信服我了,开始跟我叨叨她不足与外人道的家事。我告诉她控制脾气的方法:发火是儿时行为的延伸,即心有不甘,力有不逮。解决方法有二:一,提高自己的控局水平,二,下决心改变产生怒气的环境。即要么我掌握你,要么我逃离你。一番谈话过后,她神清气爽,乳房也不疼了,乳腺肿块明显消了,追着我喊:“张医生,张医生,你在这里呆几天?我明天还来!”


一个月扎下来,承祖师爷保佑,扎谁谁灵,针法的确卓越,也跟周围的亲戚朋友们拉近了多日不联系的距离。我自己的妈,对我总瞧不上眼,说我教书也不行,写书也不行,唯独扎针,立竿见影。我起初觉得是我妈勇敢,为鼓励我学医不惜贡献腿脚,后来才发现,她是享受我把针扎完以后陪她谈天说地家长里短的时光。


很多病人需要心理慰藉


我晚上拎着我赤脚医生全套敲阿姨的房门。


我的一个茶叶盒里,共有止血钳一把,不同长短的银针若干,刮痧板一块,精油一小瓶,酒精棉球一盒。一边扎针,一边陪李蕾妈妈唠嗑,其实很多病人,非常需要心理慰藉,而这样贴心贴肺的话语,世间竟然找不到几人愿意给予。


拔针的时候,阿姨跟我说,希望扎完以后,能睡个安稳觉。我说,这是一定的。目前为止扎失眠没失手过。阿姨一会儿我发个心经的诵读给你,你入睡前听一段心经平心静气,护住心场,百毒不侵。


李蕾笑了,跟我说,你不要跟我妈说这些,她是无神论者,人民教师,我每次路过庙宇想往功德箱里丢点钱,她都要笑话我。


我笑了,说,阿姨,我年轻时候,和你一样,不信鬼神,那是因为那时候我阳气很盛,阴气很少。《黄帝内经》上说,正气内存,邪不可干。就类似于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癌细胞,与健康细胞并存,但免疫系统好的时候,癌细胞就没有生长的空间。现在我年纪大了,身体衰弱了,就要借助好多外力的庇佑。比方说,结识优秀医生,比方说学习保健养生知识,比方说,做一些力所能及的锻炼,比方说诵诵经求内心的宁静。一切对我身心有益的事我都不拒绝。


阿姨频频点头,可是有点疑惑地问:“经书说什么,我不懂怎么办?”我说:“您不需要懂,老话都说了,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念个心经,心绪平和,声调舒缓,跟放催眠曲一样循环往复,就当白噪音也好。经书是在烂熟于心以后的某一天,忽然间的恍然大悟。我以前读《心经》,真正做到我认识字,字不认识我,还有好多字都不会读。某日,我看到网络上一张图片,医生跪在地上给孩子做手术,一句忽上心头‘度一切苦厄,真实不虚’。又一日听历史老师讲述人类思想大成,在轴心时代已经全部完成,之后千年再无创意,忽然又冒出了‘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短短260字,可以用一生去咀嚼体悟。”


我收拾完自己的家什,跟阿姨说,无论您信还是不信,咱不去谈论。《论语》里说的,子不语怪力乱神。您想,这世界,无论东西南北,无论黑白黄褐,无论古往今来,有人的地方,不约而同就会有宗教,就会有神明被膜拜,祂若不可被依赖和信仰,早就不存在了,存在就说明至少在很多人的身心层面是有帮助的。信与不信,是心里的事,不与外界谈论,我们狡猾地不让别人知道。


阿姨哈哈大笑,点头放心睡了,第二天封我为“六神顽”。


作者为作家,著有《蜗居》《心术》等,来自中国安徽,1999年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