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


徐冰


重来,意味着我们按照自己的想法去为人生定义好坏。事实上没有绝对的好与坏。重新选择,将有不同的际遇,也将有不同的遗憾。


深秋时,妹妹带爸妈去大学校园里看银杏。金黄的扇形叶铺落满地,学生们说说笑笑地经过。妹妹有感而发:“要是重来一次多好,我一定好好地去读个大学!……爸,你希望重来一次吗?”


谁知我爸竟不假思索抛出一句令人喷饭的话:“我好不容易才活到七十好几,你要我重来一次?谢了!”


父亲这一生,见过日本鬼子,遇过土匪,经过饥荒,上过前线打仗也上过大学。以他自己的话说,“天天都在十字路口,时时面对抉择”。春秋冷暖更迭,多少知交零落,挨过苦日子,也有好日子。个中滋味,难以细说。


那我呢,我是否想要重来一次?我当然跟妹妹一样也有很多遗憾。在过去的许多个时刻,假如我或我的父母曾做不一样的选择,那我的人生际遇应该会完全不一样。


有时我甚至想象,应该会有另一个,或很多个我,在所有的可能性里,展开了不同的人生。只不过我被局限了,感知不到她们的存在。其中一个我在5岁时不曾大病一场,另一个我在11岁时爸爸没有因为工作需要离家……她们此刻在哪里?过得怎样?遇到了谁?是否结了婚?有几个孩子?快乐和满足吗?是否也在思考类似的问题?


我曾经喜欢画画,是否有个我真的去学画了?考大学原想报读日语系,另一个我会不会正生活在日本?由于某些事件的发生或没有发生,一些“我”应该会活得更好吧,那也必定有一些“我”是活得更差的。我们,同一个身份,却在不同的平行宇宙中,留下了不同的轨迹。


所以我并不想重来一次。重来,意味着我们按照自己的想法去为人生定义好坏。事实上没有绝对的好与坏。重新选择,将有不同的际遇,也将有不同的遗憾。我们将遇到不同面孔的人,演绎种种不同的情节。但看似不同的人和事所引发的情感却并无二致。当你恋爱,你笑得一样甜蜜,当你悲伤,你流着一样的泪水。


十几年前我参与过几部电视剧的演出。演员真是个有趣的职业,你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另一个身份,过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你可以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心理龌龊的小人,下部戏你又纯洁善良得令人心疼。不过我演戏那些年太年轻,还不够了解自己,无法真正享受演戏的过程。直到2011年底演出舞台剧《回音》,那时我开始放松自我,让角色进入我之内,去体验她而不是去演她。我领悟到,角色和我并没有不同。所有的角色都是我,是我不同面向的典型化。角色是虚拟的,但那些爱恨情仇是真实的。


可惜在公演的最后一场,我不能真正放松。因为我已决定离开全职广播,那将是我最后的表演,太在乎使我无法放下自我。那最后的一场演出,不是我最好的演出,为此我遗憾了好久。


但遗憾本来就是人生的一部分。重点是鲜活地存在过,切实地体验过,无论是在角色里,还是不可知的平行宇宙里,或现实中。即使看似真实无比的世界,对开悟的觉者来说,也只是一场大梦而已,终有一天,我们都会从幻境中醒来,就像今早从昨夜的梦中醒来。哈!那多好!那我就可以无所畏惧地在这滚滚红尘的游乐场中好好地玩一玩,呼朋引伴,经历一次次的起起落落悲欢离合,就像一个好演员那样又投入又清醒,尽情尽兴却不将虚妄当真。


作者1994年从中国成都来新。目前修读中医学士学位,兼职电台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