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


徐冰


作者1994年从中国成都来新,目前修读中医学士学位,兼职电台主持。


在时间和空间的大画布上,人人都有份按照自己的心意或浓彩或淡墨地画下属于自己的那一笔,少了你那一笔,这画就不够完整。


某天我驾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的时候,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人的名字就这样从我脑海里浮上来:“陈精彩”。这太奇怪了,没有任何诱因,而且,关于这个人,我竟想不起任何细节,只记得名字,还有他是个男人。


那当下我只是独自在驾车,很空闲,于是我在记忆里搜索着。他的样子我还有些印象,普通人的个子,也许略高一点,略胖一点,普通人的长相,普通到我想不起他的五官,但记得他脸上有笑容,是个友善的人。我对声音十分敏感,听过不会忘,可我记不起他的声音,说明他跟我真的很不熟,可能没说过几句话,要么就是他的声音太普通。他究竟是谁?他好像比我大几岁,那应该不是大学同学……慢慢地,我想起了。


那是大学刚毕业后,在找到能学以致用的工作前,我很短期地在一家公司呆过一阵子,他是同事之一。我跟年纪相仿的几个同事比较熟,常一起吃饭聊天。他们个个都很有特色。


男生Z和L都来自小城镇,Z矮矮瘦瘦,穿着时髦,能干好交际,内心却有点自卑,喜欢调侃L。L则不修边幅,甚至有点邋遢,遇事爱较真,拿现在的话说很呆萌,常被捉弄,他的女朋友却当他是个宝,看得很紧。女孩D幽默有趣,嘴巴犀利无比。Y身材高挑,30多岁还没结婚,在当时已算“剩女”,却自视甚高。D和Y是死对头,互相看不顺眼。这几个同事时至今日在我记忆中形象都十分鲜活,想起来不禁莞尔。


不过对陈精彩,简直没印象。在办公室里,他没有敌人,也好像没什么朋友。他太普通了,就是一普通好人,没有是非,没有话题,没有谁会谈起他。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名字,可能我完全不会记得这个人,然而这名字在他身上,颇有点像一件不合穿的衣服。


我在那公司呆了不到一年就离开了,从那以后再没见过他。我和他的人生,再无交集。其实做同事时,我们也无交集,我从没想过要认识他多一点,他似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20多年以后,在遥远的距离之外,红绿灯前,我却突然想起了这个人,这个与我毫无关联的人。他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世界是怎样的?


岁月流转,过客擦肩,对我来说他就像个轮廓模糊的影子。对他的至亲而言,他又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他的父母对他寄予厚望或者只当他是孩子里面从不惹事的那个?太太会珍爱他还是会欺负他的好脾气呢?他又是否对自己满意?除了安安稳稳打着一份工,他是否人如其名地活出自己?即使平凡却真实的自己?


或许只是我从不知道他的精彩之处而已。于我,他不是一个重要人物,但一定有人将他视为生命中的重要人物。万一没有人将你视为重要人物,你更要郑重地把自己当作重要人物,普通却独一无二,平凡却不可复制。在时间和空间的大画布上,人人都有份按照自己的心意或浓彩或淡墨地画下属于自己的那一笔,少了你那一笔,这画就不够完整。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会想起他了。为了这篇文字。祝福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