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熙爱：应该相信谁？

几个月前，有读者拨打热线通报，原本在餐厅打杂的50多岁大叔，突然遭女老板解雇，还被欠了几个月薪水，被迫流浪街头。读者称，女老板甚至看准大叔智商低，与他开了银行联名户头并把大笔钱取出。热心读者与大叔相识，听了大叔的遭遇后，难过得睡不着觉，不断想着可怜的大叔，烦恼该如何帮他。

当晚我去采访大叔，他思路混乱，无法记得太多事，但每次问起他的钱时，他都说“没了”。他说，老板在他工作不久后，带他到银行开联名户头。每次老板叫他签名时，他会问在签什么，但老板只简单回答“对你好”，他也就“蒙查查”签了。户头应该有多少钱，他说不清楚。

近年积极帮他的一名街坊安娣气愤指出，老板不给薪水，每周只给他几十元，他生病时也不理他。

为厘清来龙去脉，我花了不少心思向各个部门搜集资料。安娣知道后，激动地对我说：“谢谢你小妹，大叔很惨，你能帮他，我多么高兴。”

然而，身为记者的我还是得保持中立。我也找其他人了解情况，可我万万没想到，安娣深信的“事实”，竟然瞬间被摧毁了。

曾照顾大叔的社工告诉我，女老板才是帮助大叔的好人，反而是大叔患人格分裂症，自己编造故事。

他透露，大叔原本住在收容所，后来在餐厅找到一份工作。大叔和女老板关系不错，不断要求她带他离开收容所，给他地方住，老板便好心答应。由于大叔有乱花钱的习惯，不论是收容所或老板，都得帮他管理钱财，每周再给他一小笔零用钱，避免他一次过把储蓄花光。这也是为什么老板会与大叔开设联名户头。

听了社工的一番话，我先不作判断，先去访问了女老板。女老板说着说着，竟气得飙泪，双手抓头。她激动解释，她时不时带大叔到银行一次过取出一笔钱，每周再给他零用钱，并要他在小簿子里签名做记录。然而，大叔每次缠着她要多拿一些钱，结果钱花得比想象中快。她崩溃表示，她好心帮助大叔，但大叔却在外头说她欺骗他，快把她给逼疯了。

最终，我们并没刊登这则新闻。要写成新闻的话，待补的漏洞还很多，女老板气得不愿多加解释，我们不可能随意诬赖人。这件事之所以复杂，是因为大叔患人格分裂症。他所认知的真相不只一个，他深信并活在两个不同现实中。大叔是不是一生都得受困在自己的罗生门，没办法无忧地活下去？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他逃脱这罗生门的枷锁？身边关心他的人，是不是也需困在他的罗生门中，陪着他一起痛苦？大叔就算真的在编织故事，又能怪他吗？

整件事很可悲，我听了也很无助难过，因为各方都是受害者。大叔真心相信自己被骗；女老板因“好心没好报”而难过；安娣又为大叔愤愤不平。女老板和安娣虽然立场对立，但其实都在依据她们所相信的事实来帮助大叔，怎知却被他的人格分裂症搞得团团转。

这起事件再次说明，无论身为新闻工作者，还是社会的一分子，我们凡事都应该聆听双方或多方的说法，不要只听一面之词，并太快下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