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还没亮,车子往蔡厝港的路上跑。这样的路程竟然重复了40余年。阿公病逝时我五岁,虽然跟他相处时间不长,謦欬未忘,但是找阿公的道路怎么改过修过,我已经没有印象。
‘阿公穿线条恤衫的吗?’
40余年在大历史里说长不长,但是过去的40年世界格局沧海桑田,对个人的生命来说,幸运的话,那或许也就是大半生了,嵌于其中,跟着翻天覆地。
这40多年记忆的阿公,定格在我五岁以前的样子,脸部瘦削,身躯修长,出门时穿着黑色洋裤和白色短袖衬衫,在家的话就穿着蓝底布料灰色线条的长裤,上身着薄薄的短袖白色看起来有点贴身的汗衫。
阿公走的时候七十出头,他的记忆是清朝倒台,还是过番?又或者是新马分家?
我没来得及问他,他已赶在推广华语运动开始前就走了,因此我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讲华语,我们公孙讲的都是潮州话,他是唐山来的人,虽然妈妈说阿公会讲马来话。
阿公的记忆加上我的记忆,这些年加起来是历史课本里移民从中国南来前后的百年。
物换星移,但是对阿公40余年以前的记忆完好无损,或许是因为平日不需要触碰,感觉好像就是清明时节,将之端出来一样。而端出来时,抖一抖灰尘,他保持原样,我们继续生活继续改变。
早年大群人在阿公墓前吃了蚶后冲洗贝壳,把它们都摆在坟头的习惯,随着表兄姐的成年成家来的人少也就“自然”消失了。
今年和小弟在坟头为阿公插上黄白相间的纸张,发现黄白纸一叠越来越单薄,只能感叹物价也这样涨了。
到看见坟上摆了家里人买的纸糊名牌线条恤衫要烧给阿公,我才有所反应:“阿公穿线条恤衫的吗?”
纸扎品折射人们对冥间的想象
前面说的那些变化是岁月的改变,是客观环境的改变,好像都不关乎阿公。
而那个纸糊的恤衫,却好像开始触碰到对阿公记忆的完整性,因为我们自己的生活、价值观变化,开始在自己的记忆里,对故去的人描绘一番不同的人物图景。
有些人因为现在有了手机,就烧了纸糊的手机。姐姐去拜祭爸爸时,给他烧了一个纸糊的iPad。
但是iPad出现时我也只是跟他示范怎么用,还没有真正教他用。
恤衫、手机或者iPad,这些烧给故去亲人的东西,折射的是人们对冥间的想象,还是自己现世生活里想象的局限?
蔡厝港旧坟又要挖起,40几年的坟在这个土地不够的岛国里埋得算久的了。
物换星移,阿公穿着黑色长裤和白色衬衫牵着五岁以前的我的小手去咖啡店的记忆,依然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