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佩玲：说不出痛

这里是挨着杭州西湖所打造成的地标型高端商场，沿着街道弄巷而立的五座购物馆，形成一个时尚消费的群落。保留了部分江南建筑设计特色的商城，里头地方宽敞，但在这样一个周六中午时分，还是没能躲过人潮从四方涌现而形成的压迫感。攒动的黑压压人头，一点一点地把商场落地窗外的西湖景色给抹掉了。

左手持拐杖的我缓慢地在人流中前进，由于受伤僵硬的右脚板没法自如使力，所以只好用拖的，一个半步接一个半步迈出，然后不断地被更多路过的人群抛下。负责跑在前头打探用餐地点位置的友人则已不见踪影。

是时候该说痛和喊停了吗？灼热发痒过敏的右脚是否还能坚持下去，不让一心想吃到某品牌火锅的旅游伙伴们扫兴而归？身体与大脑胶着对抗，我潜意识地进入平日跑步时的状态，企图让意志力抑制身体的感受。

酷爱阅读运动书籍的B早上刚捎来短讯，分享他读到的几段佳句，内容大意为人的意志力与肌肉无别，越是消耗就越感疲惫，意志力的“源泉”并非取之不尽。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当身体在摄取意志力来对抗痛楚时，大脑恐怕已没多余的能耐解决其他问题，或发挥无病无痛时的日常水平。原本以为从酒店到商场的午餐行程，应该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耗损，但最终还是失算了。

和练跑时一样，我决定采取分散注意力的技巧，边行边把目光放在四周景物上，内心则偷偷盼望，目的地更快地浮现于眼前。脚伤收服不了我的购物本性，双眼忙碌地扫视一家家商店的设计、陈列与商品，尝试对当地消费趋势窥探一二。当消费欲望不论在何处，都被包装得越来越趋向一致性的时候（例如在不同城市都可看得到的小清新风格的食品包装），幸好还看得见一些以西湖风景为图像的宣传设计，让我不至于忘了，西湖还是靠得很近，尽管缘悭一面。

探路的友人在人群中隐约浮现，隔着距离打个招呼后又继续往前走。我一厢情愿地相信他是在示意，餐厅就在不远处的前方，痛苦快结束了。

加拿大籍体育记者亚历克斯哈钦森（Alex Hutchinson）在讨论人类忍耐极限的新书中说道，无论你我的极限是什么，总有东西可以阻止我们过分逾越极限，而那东西正是我们的脑袋。尽管大脑已接收到身体感到痛楚的信息，可惜我败给了害怕麻烦他人的懦弱与劣根性，没有及时喊痛求助。

旅伴隔天告诉我，那段估计在15分钟内完成的路程，我最后走上了一小时。

抵达餐厅后，我和走来的路上一样，没多说什么。身体摊靠在椅子上，还没来得及想些什么，眼泪竟抢先涌出，释放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