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来水：拒绝拐杖的老太太

母亲年纪不轻，接近九十高龄，算来已踏入了人生暮年，但她至今仍有一种不认老的心态。

最为显著的一个例子，就是不肯拿拐杖出门。不论是带她到医院看医生或复诊，还是自己下楼到邻座的商店或小超市买东西，她从来就不拿拐杖，而是拖着蹣跚的步履，一小步一小步，走到她要去的地方。

老人家现在是一个人住，自己打理生活，怎样都不肯离开她住了三十几年的老屋。为了她行动的安全，曾买了一根拐杖给她，千交代万交代，不管去哪儿，都要带上它，以免走路时不慎跌倒。

不过，孩子的话，老人家怎样都听不进去。久了后，买给她的那根拐杖形同“摆设品”，最后也不知放在屋子哪个角落了。

她家隔壁有一个同龄的阿嫲，跟老人家颇谈得来，两人常串门，阿嫲常劝母亲不要逞强，不拿拐杖也要带上雨伞，随时防身防跌，隔邻的阿嫲就常随身带备拐杖，即便在家也是一样。

但是，老人家始终不听劝告，几个月前，她就在住家楼下，重重摔跌了一跤，被救伤车送去陈笃生医院，住了两个星期，过后再转去宏茂桥社区医院。出院时医生和护士一再嘱咐，不管到哪儿，不管去哪里，都要手持拐杖。

老人家天生骨子里就有一种倔强好强的性格，很难接受旁人的劝导，子女的劝言她更听不进去，这或许跟她的成长经历有很大的关系。她出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成长在日据时代，兵荒马乱，生活环境恶劣，没有机会上学，加上外祖父早逝，外祖母没工作能力，因此很小的时候，她便独自扛下家担，养鸡养猪，下田种地；少女时代，改去当殖民地时代洋人的家佣，后来因熨衣触电意外，转而去割树胶赚取微薄收入。

二十岁出头，媒妁之言下，嫁给了父亲，但婚姻没给她带来幸福。结婚后不久，父亲就卧病在床，而且这一病，就病了好久，别无选择下，母亲就自己一人，支撑起整个家和抚养五个孩子。我记得早期，母亲为了节省那几毛搭巴士的钱，宁愿跋涉七八公里走远路，去做清洁工或做帮佣。或许这样，自小在她骨子里，塑造了一副“特立独行”的性格。

老人家七十岁时，仍然不肯停下脚步，还是勤勤恳恳工作，到处跑动走动。但她没想到，岁月催人老，她确实已来到暮年阶段，身材臃肿起来，双脚没力，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趴趴走”了！

为了拐杖的事，我曾跟老人家多次深谈，晓之以道理，但总是徒劳无功。她依旧缅怀那段年轻岁月，那段让她灵活跑动的时光，她至始至终无法相信，自己的身体已日渐衰弱。

更糟的是，她认为拿拐杖是一件很没面子、很不光彩的事，虽然在街上她经常都能见到其他手拿拐杖的老人们。

三星期前，我休假办点事，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妇人的急促电话，要我赶快赶过去，说老人家跌倒撞伤了头。当时我脑际回旋的是，老人家又不拿拐杖或雨伞出门了！

我赶到时，老人家已被扶起坐在组屋楼下长凳上，脸青唇白发出呻吟声。

我急忙送她去邻近的盛港医院，住了一晚，做了检查，幸好没事，只是皮外伤，但也给她带来惊吓。她说当时是因为头昏眼花才会跌倒，我则怪她不听劝言，她挥着手说，以后会听话了，也怕了。

言犹在耳，几天前，我陪她去综合诊疗所复诊，出门时特地为她准备了一支雨伞，让她当作拐杖来用，可是走没几步路，她就把雨伞勾在手腕上，再一小步一小步慢慢走，当时我看了，只能摇头和苦笑。

下个月，老人家就要迎来88岁高龄，但老人家“桀骜不驯”的性格，一副不肯服老的心态，确实让人大伤脑筋！

（作者为晚报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