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玲：老板与小王子

跟一位约莫有六七十岁的商人坐在一起，准备参加台湾一份时事杂志的论坛。商人说话带颇重的台湾本土口音，节奏短促，当中偶尔夹杂一两个英语词汇，我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商人经营纺织业，在上海和美国北卡等地都有工厂，我们先是泛泛地谈经济的课题，听人家介绍我来自新加坡，他热情地跟我谈着自己到新加坡的经验，说起之前到新加坡，买了一本李光耀的书来看，了解新加坡的过去和视角，后来朋友知道了，又送了好几本李光耀的书给他。

提李光耀想必是他拉近我们距离的方式。我也很客气地跟他说起台湾的好，说起许多新加坡人喜欢到台湾旅游，我的办公室里桌子上放着同事去旅游回来带的手信，最常见的就是太阳饼。他兴致更高了，看得出有一分对台湾的自豪。我们的话题因而由新加坡转到台湾，谈着为什么台湾是个大家愿意来的地方。他问我，新加坡人到台湾旅游，是不是因为赚新加坡的钱到台湾花很划得来的关系。

我说，部分原因是这样，还有因为台湾生活现代化，但是民情依然淳朴，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让人感觉舒服。商人听了很认同，率真地说，自己到很多地方之后，还是觉得台湾这点强，虽然经济低迷，经营不容易，土地与人情味是让他心怡的原因之一。
“这样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现在已经很奢侈。”他说。

我琢磨着“奢侈”二字时，他又接着说：“就像《小王子》里飞行员和小王子的关系一样，不是吗？你知道《小王子》吧？”

我微笑地点头，有点惊讶这位带着浓浓本土味的长者跟我提的是法国作家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写于1942年的《小王子》。这本看起来吸引小朋友，实际是让大人看的小说，叙述者是个飞行员，故事说着飞行员因飞机故障迫降在撒哈拉沙漠遇见小王子故事。小王子来自另一个星球，跟飞行员讲述为什么离开自己的星球，以及在六个星球的历险记。在沙漠中，飞行员和小王子建立了极为珍贵的友谊。小说对于人的心境有很细致的描述，很多句子到现在读起来都很经典，很深刻。

我想象他阅读这样的一段文字：“夜里，你要抬头仰望满天的星星，我那颗实在太小了。我都没法指给你看它在哪儿。这样倒也好，我的星星，对你来说就是满天星星中的一颗。所以，你会爱这满天的星星……所有的星星都会是你的朋友。”

或者这段：“因为忘记自己的朋友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朋友，如果我忘记了小王子，那我就会变得和那些除了对数字感兴趣，对其他事都漠不关心的大人们一样了。”我想象在新加坡怎样才会碰到一个可能跟我谈《小王子》的老板。他的座位上还放着一本跟未来世界相关的书。他和许多其他的企业老板，用一天的时间坐在会场里听未来经济趋势的论坛，第二天一早，则是台湾云门舞集创办人林怀民的演讲，谈的是为什么现代需要艺术。

我十分崇敬这样喜欢读书学习，还看《小王子》并且看懂的大老板。商场驰骋，除了财经知识和做生意的经验，让他们与众不同的，或许就是这分文化底蕴。

（作者为报业控股华文媒体集团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