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手机短信很方便,除夕到新年期间,WhatsApp的、微信的祝语贺词源源不断,各种图案动漫显示创意,转发了再转发,但是手机本身的电话铃声倒是不怎么响。
我有一部分的生活,还处在“前手机时代”。事实上,二三十年前的关系,都是靠书信往来维系,一字一句,体会时间流动的过程。与一些师长的通讯即是如此,保持联系的方式很传统,但是个人化,感受很不一样。
愈打愈犹豫了
比起写信,通长途电话在25年前算是奢侈的了。那时,大年初一会打电话跟几位中学和大学老师拜年。但我不是个很会滔滔不绝讲电话的人,再加上大学刚毕业,打长途电话没那么便宜,与回去台湾大学的恩师聊几句后,很快就收线。一般接电话的是她的先生,他听后转给恩师。恩师是我在大学毕业班的论文导师,后来离开新加坡回台大担任教职,也照顾年迈的父亲。我每年都会到台北看望她,新年通电话,更多是礼貌性地拜年。
就这样从我青春年少打到中年,有一天我再打电话去,接电话的已经是恩师本人。她的先生故去,两人没有孩子,家里就只剩下恩师自己,这个年初一的电话特别难打,不知道如何说才不触动她的孤独之感。又过了几年,恩师渐渐失智,在电话另一端已不认得我。是过年吗,她说,这年与我无关,我天天都在过日子,过年没过年都一样。
她话说得直接切实,“智”并未“失”,只是让人听后心如刀割。后来年初一的电话愈打愈犹豫了。
还有一位大学老师当年从北京大学来国大担任客座教授,讲的是中国文学史和文学批评。他回北京后,这二十多年来也是通过见面、书信和电话联系。贴邮票的书信现在已经被电邮取代,但是电话偶尔还是通一通。老师研究、出版很活跃,电话里听他的近况,也讲讲和师母到了什么地方讲学、访问,聊聊日常的生活。他也关心我的工作,总是鼓励我多读书。有一年,初一打到初二三都没找到老师,心里着急,后来终于联系上,原来老师和师母过年到另一处小住,也远离电邮。我总算松了口气。
流淌岁月中的师生情谊
今年打电话去,已经八十几岁的老师有些耳重,但记忆还是很好。我边开着车奔驰在泛岛高速公路上,边给在北京的老师拜年。对着话筒跟他说话,特别注意咬字要清晰,有时候声音传送过去稍微滞后,他那边已开始说话,两边声音交叠了他就更难听清楚。这样通着电话有点吃力,但是单听到声音还是亲切的。后来跟他提到最近台北见恩师的情况,他说,倘若过几年自己也失智不认得我了,不要见怪。
老师说得真切,让人听着心中慨叹,那是这些年流淌在岁月中的师生情谊,而岁月,就这么安静地流逝,再回不来了。
(作者是报业控股华文媒体集团社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