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我们俩就这样,整段车程默默不说话,任由电台广播一路聒噪,从上车到下车。我以载送,换取陪伴;你以无声,代替聊天。


每天清晨6点50分左右,儿子吃了早餐,大致准备好了以后,就过来叫我起床。我在5分钟之内上完厕所,换了一件出门的衣服,脸没洗,牙没刷,拿了车钥匙就走。整个程序已经公式到完全不需要任何言语。


出了门口,我会让他走在前面,先去按电梯。我只是跟在后面,看着他的步伐,听他的鞋子发出的声音。有时会突然想到:“哦,他的鞋子又大一号了。”


有时候我落后太远,电梯快到了,他会向我比一个双手交叉的手势,表示电梯已经到10楼了,我就会加快步伐跟上去。到了楼下,我从电梯出来,手往右边一伸,他就知道我的车大概停在哪里。


重复自己,不舍得脱离


我们每天重复着同一条路线,看着同一道风景,抱着同一种心情。


有时候,路上塞车,时间已经迟了,但是他从来不催促我。我知道他心里很着急,但他就是从不开口叫我开快点。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很感激他没有催我。


过了邻里学校前面的交通灯,他会闭目祷告;来到回教堂附近,他会发一个短信到自己的群组里;在来到十字路口之前,他会吃一颗润喉糖。


他似乎有一点小强迫症,在特定的环节,重复昨日的自己。他说,那样他才会觉得安心,仿佛今天也会过得跟昨日一样顺利。


他的这种想法,刚开始让我有点哑然失笑。但是,跳脱生活的枝节,再把时间拉长,自己何尝不是每天固定在重复自己,不舍得脱离。


除非有特别的话题,我们一般就这样,静静地在车上,什么话都不说。


父亲载送儿子,其实是世上再普通不过的事。世界上无论哪个城市,无论什么时候,都一定会有放心不下的父亲和急着赶路的儿子在奔波。


以前,我从未想过会一直载送他到中学四年级。打从他小四开始,我就想过要让他慢慢独立,自己上学。因为,我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缘分


但后来我想通了,我载他上学无关独立,甚至也不是陪伴。那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缘分。


龙应台的散文《目送》有一段文字写道:“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我目送他下车,他什么也没说。我也不会失落,因为明天还会再送。


究竟会送到岁月的哪一个转弯处,我不知道。只要他不说话,我就继续。反正没有刷牙,困了就回去继续睡觉。


(作者是联合早报新闻编辑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