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母是在民国二十七年,也就是1938年过世的,那时我的父亲只有五六岁。她的墓就立在新山一个老坟场。


父亲幼年丧母、少年丧父。祖父的坟已寻不回,我们兄弟姐妹与祖母的联系,只在眼前这片历经81年依然还在的墓地。父亲身体健朗时,每逢清明节,都会跟着子女到来扫墓,只是不知道他小时候、年少时候、青年时期,在那个穷苦的年代,是不是每年都有机会来见一见他的母亲?


后来,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他的子女、媳妇和孙儿每年会沿袭传统、沿着父亲的脚印回到这里,为阿嫲上香。


因为没有阿公阿嫲,我从小也没尝过祖父母疼爱的滋味。这是一种遗憾吗?我确实曾这样想,我是他们最小的孙女,会不会因此多得一点宠爱?有公嫲呵护,成长过程会不会有些不一样?然而只是想想。人生旅途,总有遗漏,没经历过的就无法说是好,还是不好。


少经历两次重要死别


因为没有祖父祖母,我的母亲身为长媳,生前孝敬公婆的方式都是逢年过节,煮上一桌丰盛的祭品摆在祖先牌位前,再让袅袅香烟传达孝意。


也因为没有祖父祖母,我们一家也少经历了两次重要的死别。


龙应台在《天长地久》的《生死课》一文中说;“身为难民的女儿,我的家族网、生命链是断裂的,除了父母之外不知有别人,于是人生第一次经历生死,晴天霹雳是与自己最亲的父亲的死……”


父亲因病老死,虽然我们没有晴天霹雳,但那也是第一次送别家中的长辈。经历整个丧礼的过程,逐渐意识,当死亡如此接近,它诉说的,已不只是别人家的事了。


从马路旁踏入坟场,早年杂草丛生,我们拨着野草,凭借往年的印象,从第几棵树往前走,附近有哪个大墓?一路找上不曾修葺的阿嫲老墓。后来,坟场的野草清明前都大致被管理处清理干净,走起来也轻松多了。


墓碑上字迹渐模糊


我不是每年都到访,在隔了好些年后回来,墓碑上的文字已隐约到只剩阿嫲的名字看得到,在依稀还看到民国廿七年、祖籍、“之墓”等等字样之前,扫墓时都是由我拿着毛笔,用红漆一笔一笔描回去,描不到的就大略点一点。记得家里长辈曾叫我把墓碑上的字都抄下,可惜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找到当年抄下的那张小纸,只能任由墓碑上的字迹,经岁月洗礼,逐渐模糊。


这一带的墓碑大都建于民国二十六七年间,那个年代的墓碑都以民国年份记载。我的阿嫲泉下可知,她当时五六岁大的可怜孩子,数十年后开枝散叶,让没来得及享儿孙福的她,逝世了81年,还有孙子、曾孙每年清明节,到来为她整理墓地、拜祭她?


天色渐亮,阳光照耀下,坟场里的荒冢越是显见,香火继续的,故事可以代代相传,但谁也不知道,哪天故事停止,成了荒冢,就此掩埋,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作者是《联合晚报》编辑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