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玲：帮佣帮我们改变

有时候到别人家里吃饭，吃完饭我总是习惯性地准备把面前的碗筷拿到厨房，主人则总是说：“不必不必，放着放着。”

我往往都不予理会，径自收了碗筷送进他们的厨房。从小家里的教育，就是哪怕不必我洗碗，也要收拾自己的碗筷，不能吃完任由它摆在餐桌上。到人家家里做客，留着碗筷在餐桌上就感觉更不礼貌了。

那天跟一位长辈聚餐，他谈起社会的改变时，谈到这个吃饱饭怎么处置碗筷的事，感叹这种收拾碗筷和洗碗“习惯”的消失，悄悄地影响新加坡。

长辈说，让新加坡下一代跟上一代人很不同的一点，就是很多家庭普遍有了帮佣。有了帮佣，现代人什么都不会自己做了。

长辈做纺织业出身，因为当年员工少，什么都得自己动手做，因此他还会车衣。因为自己动手，技能就都学起来了，背后的知识也懂得，对纺织业的了解和把握就不一样。

现在很多人的日常生活因为有了帮佣，特别是孩子从小有个可以代劳，甚至是差遣的人，培养的习惯和家里没帮佣的情况不同。一些家庭因为父母都需要外出工作，这样安排实属无可奈何，但是周末到帮佣聚集的地方感受一下她们的人数，再回头想想许多人的成长过程，即能体会一个社会可能怎么集体被舒适与便利软化，独立的生活能力在不知不觉中消解了。

与它看起来相关或者不相关的，是我们“在家靠帮佣，出外靠机器或外劳”的经济生产模式，似乎也强化了新加坡人的依赖性和某些惰性。长辈说，他常到公园散步，在一些公共场所活动，有时观察到一些公共设施坏了，一段时间修理几次似乎都没完全修好，让人思索现在我们的手工活到底怎么了。

因为土地和人力有限，我们渐渐排除了劳工密集的生产模式，加上教育水平提高等等，我们的经济发展跨足本区域，讲的是高增值产业，这是许多新加坡人不习惯动手的“因”或是“果”也说不清。手工活好像都被看作是苦力工作，也低效率，人们崇尚避开。

但是看看欧洲发达的地区，看看德国，尽管高度机械化，人们还是掌握手艺和技能。

经历过不同的时代和看过一个不同的世界，长辈细微的观察和思考，我不知道会不会被看作是“落伍”的，但我个人却相当同意。

他描绘这样的一幅图景：从前一家人吃完饭，有人负责收拾，有人负责洗碗盘，有人负责抹干，虽然看起来是生活中的细节，事实上既是分工，大家又有共同的目标。每天晚上，一家人一起做事，很清楚都为同一个目的。家家户户，差不多都是这样。而这样的生活形态，形成的是一种文化。

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在一两代人之间急速变化，文化也这样跟着改变了。文化改变，不是自己会不会把碗筷端进厨房的问题而已，是一些更深层的东西跟着也没有了。可忧的是，很多时候，我们连“失去”的感觉都没有了。

（作者是报业控股华文媒体集团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