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伟中：江湖上

上周四，我在晚报国庆特辑中报道了《联合晚报》在1987年11月至1988年中，曾独家刊载一名低调神秘漫画家张洋的128幅小贩漫画系列，刻画二三十年代的街头小贩，图文并茂地保留相对完整的小贩民生面貌。

值得一提的是，这系列漫画引发学者好奇，研究后意外发现，我国小贩中心的历史可追根溯源至1908年宣布、1919年敲定建造，并在1921年建成的第一间“小贩遮棚”（Hawker Shelter），并由此叙述经历百年演变的四阶段发展历程。

这是一个全新的论述，也翻转我们对本地小贩中心从1972年开始建造的理解，并且大幅提前半世纪，到百年前英国殖民政府要为小贩“给空间、开活路”的管理思路和落实。

这是建筑与城市历史学者赖启健从晚报草根漫画发掘出的新加坡小贩中心百年史，并获得国家文物局支持，希望找到漫画家后人了解更多详情，尽快出版书籍与国人分享。

这项独家发现，关键是在漫画家的画笔和文字透露出的大量生活信息，学者也敏锐地挖出被人遗忘的百年档案。

为了深入报道，我请报馆资料室帮忙，翻找出这128幅漫画，一一欣赏，也走访了拥有97年历史、硕果仅存的第一代小贩遮棚——马里士他巴刹（目前是私营化的马里士他美食广场），也去品尝拥有93年历史的牛车水道记烧腊和约80年历史的永祥兴豆腐，找摊主聊聊先辈开摊事迹。

从已故漫画大师张洋的画笔，可窥见一整代小市民生活、江湖儿女的社会面貌，也让人重新理解小贩中心的历史和意义。

这让我想到上世纪30年代下南洋的阿嫲，也如漫画家画笔下的人物般，把自制糕点、小鸡小鸭用纸箱扛上街，在路边摆摊讨生活；童年家境窘迫时，母亲做椰浆饭让大姐带到小学卖给同学；以及儿时随当公务员的父亲到夜市，向小贩收取象征式两元管理费的往事。

“一双鞋，能踢几条街？一双脚，能换几次鞋？一头发，能抵抗几把梳子？一眨眼，算不算少年？一辈子，算不算永远？”

已故台湾诗人余光中的《江湖上》借咏叹人生短暂，写出“人在江湖”的无奈和茫然。

“江湖”这个词含义丰富多元，让人联想到武侠世界、黑社会，以及民间社会、隐居山林。

在一个没有虚构武侠和传统意义黑社会的新加坡“江湖上”，我看到一个官方论述以外，充满草根气息的生活世界，值得深入其间，观察挖掘民生民情。

要贴近和还原真实，我想不能单靠官方文告、学者研究，也需要文史哲工作者和新闻工作者一同努力。

文史哲工作者不能故作艰涩或肤浅媚俗，必须从生活中提炼，再回到真实的生活，努力启发和感动人。

新闻报道也不能流于政令宣导和流水账呈现表象，必须为读者解读，带读者回到贴近真相和重要细节的现场，借文史哲的方法和成果，帮助读者重新理解人事物的魅力、价值和意义。

（作者为华文媒体集团新闻中心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