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松：母亲

跟太太到樟宜村小贩中心走走，吃着早餐时，在我正对面餐桌上演的一幕，让我看了难忘记。

一个年约60岁的男子，跟80多岁的老母亲一起吃早餐。老母亲样子瘦弱，眼神呆滞，动作缓慢，看情形应该罹患老人痴呆症。儿子坐在她身旁，把烤面包撕成小块，慢慢递到母亲嘴边喂她吃，跟着用汤匙舀起热咖啡，吹冷一些后才喂母亲喝。

本来以为，不就是喂喂老母亲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儿子接下来一个纯熟的举动，却让我当场看了久久说不出话。

儿子从皮夹抽出一根细长的牙签，整张脸凑近母亲布满皱纹的脸庞，耳语几句后，老母亲缓缓张开嘴巴，儿子凑得更近，牙签伸进老人家嘴里，聚精会神地开始为她剔牙。

儿子这一举动，看在眼里，暖进心底，我当时心想，在人情日渐淡薄的今天，真正懂得感恩父母、遵循孝道的人，感觉都快绝迹了，如此有耐心替老母亲剔牙的儿子，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而且我应该也做不到。太太知我心，知道我在想什么，在一旁打趣地说：“你我都熟悉的二十四孝故事，如今或许可以再添新篇章了。”

帮母亲剔过牙，擦了擦嘴，儿子慢慢扶起老母亲，挽着她的手转身离开，沿路对老母亲呵护不已，深怕她有一丁点不适似的。看着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我的心情不自觉地沉重起来。

过去这阵子，我跟母亲的关系有点紧张，每次把心情调适妥当才去见她或联络她，希望开开心心相处，但每每聊不到两句话，老母亲就会重提不堪回首的陈年往事，每次一提，她就会抱怨身边的每一个人，而我只要帮任何一人说句好话，又或者劝她看开点，下一个“中招”的人肯定就是我。

母亲重提往事的次数，越来越频密，多到我和她之间似乎只有听她发牢骚的份，多到我甚至怀疑这会不会是一种病。

我不是一个二十四孝儿子，但肯定知道母亲只有一个，更何况母亲年轻时确实为这个家付出很多，作为儿子的迁就迁就她也是应该的。我何尝不想跟替母亲剔牙的男子一样，好好孝顺母亲，但老母亲看不开、放不下的性格，总是撩起我压抑在心头的那把火。

我就是不明白，母亲已届含饴弄孙之年，干嘛就是不肯看开点，拿不如意的陈年旧事来继续让自己不开心？

跟母亲的紧张关系，让我一度想逃避，我一度在想，平时如果少联络，是否就能减少摩擦？

一位比我年长的异族朋友，在我为跟母亲关系感到苦恼时，刚好就发了这么一通简讯给我，内容大意是：不把过去遗忘，只会摧残未来，人要活在当下，不是活在已逝的昨天。

这则简讯，来的正合时宜，我满腹牢骚地回他说：“若我母亲能了解这句话，那该有多好！”

异族朋友很快回复，语重心长写道：“我父亲也有相同的问题，但我在发脾气之前会这样提醒自己：你我就跟我们的父母一样，总有年老的一天，倘若你不想孩子以后这样对你，你就不该这样对待父母。”

这个回复，犹如当头棒喝，让我感到汗颜。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此刻听起来格外醒脑。那一瞬间，我发现我是幸运的，最起码母亲身体硬朗，生活起居可以自理，完全不需要孩子们操心。母亲年轻时辛苦持家，老来也不麻烦孩子，健健康康生活着，对我而言就是一种福报。

单是这份福报，我就应该心存感激，母亲的这点牢骚，其实一点也不为过。

想通就好，心情整理一下，找母亲去！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新闻中心社会与法庭组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