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莉璇：临终病房

第一次走进社区医院的临终病房，原以为心情会沉重，却出乎意料地感到平静。

一张张病床上躺着的病人，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恐惧，而是安详，源自内心的安详。一些病人有家人陪伴着，一些病人则由女佣照顾，一些病人则是单独一人。当病魔来袭时，他们都是如此束手无策，但当知道结局是死亡时，他们坦然面对。

每个病人都有各自的故事，他们也许是成功的商人、公司的高层，或者是打工族、蓝领工人、自雇人士等。他们有些是祖父母、父亲、母亲、儿子、女儿，或者是孤家寡人。来到生命的终点时，身份、背景、名利、成就等，犹如尘土，毫无意义，也不重要。

一个50多岁的女病患跟我说，每天早上她醒来睁开眼睛，心中就充满喜悦和感恩，因为她多活了一天。她把每天当成是生命的最后一天，把注意力放在每天快乐的时刻。她不谈她的病情，也不谈她的过去，对她来说，这些都不重要。她对我说：“我希望以前我能多为自己而活，现在我想为自己而活时，时间却不多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紧握她的手。她露出笑容，如此安宁。这是我见过最美丽的笑容。

一个年迈的男病患，静静坐在椅子上，沉思默想。他不爱讲话，跟他交谈很讲技巧，要通过问答的方式，让他点头或摇头。他的样子像个慈祥的老爷爷，可以看得出，他是一个人生阅历丰富的长者，但也可以感觉到，他内心似有负担，有未解开的结。

一个病患的家属跟我发牢骚，说他的女佣怎么不好，没有好好照顾他的母亲，气得他把她炒掉，换了一个新女佣。我跟他说：“你辛苦了，照顾母亲不简单。”他伤感地说：“医生说她只能活三个月，现在已经是六个月了。她是我的妈妈，不辛苦。这里的环境很好，医生很好，护士也很好。”

一个中年的男病患，妻子及两名儿子在旁陪伴着他。这家人也很安静，看得出他们的关系很亲密。妻子时不时就在丈夫耳边细语，深情地望着他。看着丈夫的生命之灯就快燃尽，她的煎熬非笔墨所能形容。

病房里有个超级乐观的家庭，儿子、媳妇和孙子，来探病时好像在搞家庭聚会，吃吃喝喝谈谈，连病床上的老妈也乐开怀，忘记病痛。对他们来说，愁眉苦脸不能改变事实，他们选择开心面对死亡。

一个社工就说，从正面的角度来看，知道生命旅程即将结束，对病患与家人何尝不是好事，让双方在仅有的时间，去做该做、想做的事情，不带任何遗憾。

很多时候，我们一厢情愿以为还有很多时间，今天要做的事情，拖到明天，然后变成下周、下个月，一直拖下去。当有一天，突然出现状况，亲人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离开，我们就会捶心自责，为什么整天忙工作，没多花点时间跟他相处？为什么没陪他到餐馆，吃他最喜欢的牛排？太多的为什么，太多的遗憾。

迈入2020年，我告诉自己，要珍惜当下，珍惜身边人。

（作者为华文媒体集团新闻中心 社会与法庭组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