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康威：老先生的茶会

2020年是异常不平静的一年，在全世界还有许多人的生活和生计继续受到冠病疫情所影响之际，反种族歧视和支持民族自决的声浪也推向高潮，我们在认真看待防疫工作的同时，也不得不去关注对社会公义和改变的反思。

记得一位很敬重的老先生快退休前，经常举办茶会，邀请持不同观点的人来分享，让学生和教职员参与。茶会经常引发争议，会有一群人不满老先生选择的来宾，认为根本不应该给这些人空间发表激进言论；另一群人则会觉得茶会像一场各说各话、不肯退让的单口表演。然而，大家碍于老先生的面子，有空的话还是会赏脸出席。

老先生会在双方发表观点和辩论后，不慌不忙地喝一口茶，感谢双方的分享，简单地做个总结后，就结束了茶会。不熟悉茶会形式、希望老先生发表自己意见和观点的观众，或许会很失望。我们则已习以为常。

几年前，身旁的朋友还很热血地想要改变世界，有朋友就在一次茶会结束后，忍不住向老先生提问，为什么在他看来，“大人”的想法和行为如此难以理解？我印象十分深刻，当时老先生缓慢地沏了另一杯茶，细品了几口后，才缓缓开口。

他说，小时候所有人的想法都很简单，我们或许以为圣诞老人是真的，或以为太阳是围绕着地球转，或是指月亮会割耳朵。然而，当自己慢慢进入了求学阶段，在获取新知识与接触新想法后，很容易就会去改变自己的想法。

可是长大后，我们往往把自己的观点和身份搞混，这些观点已成为我们身份的一部分，就算知道想法是错误或是片面的，而且即使有许多证据证明这一点，我们也很难改了。例如他对某些人和某个族群的偏见，或许很难去改变自己的这些想法。

老先生说，每个时代都有着不同的正义观，但放在同一个时代来看，就会有不同观点的人硬碰硬。他自谦地说自己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根本没有机会去讨论这些所谓的不平等。在教育界的他还很诚实地和我们说，接触到的年轻人都有着不同的看法，但是如果真的被年轻人说服，承认自己的观点是错误的，似乎又咽不下这口气。

不过他虽然这么想，但每次看到两代人或是两群不同背景的人，不顾一切去坚持自己的看法，到最后谁都无法说服对方，并且变得越来越分裂，他不免也会很难过。社会走到这一步，大家会缺乏互信，最终也只能以冲突收场。

看看这世界，还是持续发生类似的冲突，不同背景、不同理念的人对如何应对疫情和社会中的不平等，有着不同的看法。即便问题客观存在，却因缺乏互信，视彼此的态度为激进，而始终无法取得实质的突破。

如果从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问题，我们可以感到很愤怒，认为正确的答案就在那边，为什么还有人死守着错误的观点？但如果换个角度，问题关系到我们的切身利益，或是那其实就是我们偏见的一部分，我们或许也一样很难听进别的观点。

老先生说，大家都说要通过沟通来化解这一切，但一场没有基础共识的沟通，实际上不可能改变彼此。或许只有一个未形成偏见的人，有机会去见识如此坦率的分享后，才能有所反思，并且往比较美好的世界稍微前进一步。

这杯茶，我们从此喝得比较认真。

(本文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新闻中心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