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前被调到法庭采访,对一切都觉得新鲜。
法庭记者大多数时候都很淡定。案情再惊心动魄,唯一可以看出大家情绪的,就是敲打键盘时声响会大一些。不过每到被告求情时,我都会暂停手上的工作,观察他们的反应。
一次听一名年轻男被告的案子,法官下判后,允许他和父母说几句话。父母急匆匆走到犯人栏前,距离一两步时又放慢脚步,默默地看着消瘦的儿子。儿子也说不出什么,一时之间三人相顾无言。
‘进去之后,好好照顾自己’
后来是父亲打破了沉默,他说:“进去之后,好好照顾自己。”
这句话一出,母亲就忍不住了,开始叨叨絮絮地说着一些日常的事情,问他冷不冷,身上穿的外套要不要换一件之类的。
儿子的情绪也在一瞬间流露,他点了点头,然后艰难地从犯人栏的缝里伸出自己的手。父亲把他的两只手握在掌心里,紧紧捏了一下。后来他也握了一下妈妈的手。
法庭里很冷,我猜想他的手肯定也很冷,可心里是暖的。
这应该就是被告当下最需要的吧?我为他感到庆幸。他犯了严重的错误,社会、司法或许都要站在谴责他的一方。但世界上仍有两个人,会嘱咐他,要好好照顾自己。
另一起案件中,被告也是一名年轻男子。当时庭上的旁听席只有一名阿叔,头发花白,情绪有些紧张不安的样子。下判后,法官问被告有没有家属在场,我们才知道,原来他是被告的父亲。
法官又问被告,要不要和父亲说什么?被告表示不要。
此时阿叔站了起来,对法官说:“法官大人,我想……他可能是心中有愧。”
法官顿了顿,又问阿叔,是不是有话想和儿子说。如果有,可以为他再次询问被告的意愿。阿叔点了点头说要,但被告有些焦急地摆了摆手,表示不想和父亲说话,然后背过身去。
敏感和脆弱的时刻
阿叔没说什么,但转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问:“请问如果我要到监狱去看他,要怎么做?”
一样不熟悉流程的我上网查了好一会儿,我们慌慌张张地低声讨论,引起法官的注意,后来请一旁的警员协助,才找到樟宜监狱的电话,存进阿叔的手机里。
警员说,拨打电话预定时间,确定对方是否接受探视,才前往会比较好。
阿叔吃惊地问:“他还可以不接受的吗?”
庭上下判的一刻,意味着“自由身”暂时中止。这一刻,或许无论对被告,或是他的家人而言,都是敏感和脆弱的。怎么样才对自己最好,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我没能安慰阿叔,但我想,表达情感的方式有千万种,其实也不急于那一时。
资深的同事带我巡庭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法庭就是意外与违法事件的终点。所有的一切会在这里有个了结,尘埃落定。只是一曲终了,希望人未散,情未散。
(本文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新闻中心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