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伟中：喊话和对话

家有妻女三人，当了“女生宿舍舍监”多年，虽然还算顾家男人，但女生的心事和喜恶，神经大条的我总是没好好花心思去观察了解。日子久了，亲子关系很无奈地从亲密热络，退为相敬如宾，继之如冰，甚至如兵。

拜冠病疫情所赐，近来在家办公多个月，小摩擦增加，我在妻建议下决定寻找突破，邀两女写下改善父女关系的具体建议。收到建议后，我一条条当面厘清，也借机听听她们的心声，从中看到许多自己的盲点，也感受到彼此心里都很在乎对方。

这样的交心对话，实在事不宜迟。因为少沟通，只有偶尔的放话或喊话，完全无助改善关系，只会平增矛盾和猜疑。

遗憾的是，放眼日常人际关系、社会、国家甚至国际层面，“有喊话没对话”的现象很普遍，各说各话、鸡同鸭讲的例子比比皆是。

陷入谷底的中美关系，近来在激昂的天天喊话中逐步走向全面对抗。刚过去的美国大选，也让全世界见证民主大国的红蓝撕裂——民主党蓝营和共和党红营票数紧咬，总统辩论时互相抢话谩骂，民间贫富和黑白族群尖锐对立。

延续了71年内战的台海两岸，台湾岛内蓝绿对立，面向岛外则与大陆天天喊话，对话机制几乎停摆。双方放话语调越来越严厉，交集似乎越来越少。

撕裂的政治环境、贸易阵营、军事博弈，在冠病阴影笼罩的世界，尤其让人对前景感到忧惧。但退一步反思，造成撕裂，只顾喊话和独白的社会和国家，不正是由像我们这样习惯喊话拙于对话的人组成的吗？

我们往往习惯通过行动和表态来沟通，渐渐地单向的喊话、放话和独白成了沟通的常态。

每当有什么想法、心声、不满或建议，我们宁可通过社交媒体发贴文、推文，在照片墙（Instagram）发限时动态，发声明或受访发言，那样最快最直接，省下找当事人沟通、交谈或对话的麻烦。

抄捷径单向喊话的理由，无非是不吐不快、有话就说。问题是，当沟通质变为单向的“吐”露，往往少了聆听对方、修正自己的动机。一旦喊话后对方没听进去，就会升级为相骂、炮轰、人身攻击，迎来交锋和各种形式的交战。

喊话和对话的差别，在于把对方当他者，还是一个完整的“你”？

若对方只是一个被异化甚至物化的他者，沟通就沦为表态、反驳或辩倒对方的手段。

若把对方视为“相遇中的你”、一个值得尊重的完整个体，沟通就成了承认对方的存在价值、愿意聆听对方看法的对话。在相逢中的交流，更能达致交心和互信。

两个人的独白和喊话，合起来也不会变成对话。让独白变对话的，是愿意互相聆听和寻找真相的心态。先聆听再求被听见，才能有实质的对话。在坚持信念的同时，愿意根据事实放下成见、偏见和错误信息，为了贴近真相而修正立场。

这样的对话才能容纳更多事实、把各方独特观点融为己有，达致视野交融，让每次对话成了扩大视野的精彩旅程。

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都期待迎接与他人、自我、经典、大自然和上天的对话。在人生苦旅中，若能与每位独特的“你”相遇对话、停舟暂相问，肯定让人快意平生。

与读者朋友共勉之。

（本文作者是《联合早报》中国新闻组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