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导演陈哲艺凭《热带雨》入围本届台湾金马奖六大奖项,大家只看到他风光的一面,却不晓得他和团队为了这部片受尽煎熬,他甚至为了一个拍不好的镜头,落下男儿泪。


他跟联合早报记者分享在本地拍片的种种困难和局限。


访问陈哲艺的这一天,是他从英国伦敦坐了10几个小时飞机回新当天,也是他的第二部长片《热带雨》入围第56届台湾金马奖六大奖的隔天。他应该没睡多少,气色却不错,为了以更好的状态拍摄封面照,下飞机后特地去跑步,被我和电影宣传人员笑“应该没差别吧”。


陈哲艺,35岁,新加坡导演,2013年凭《爸妈不在家》在“金马50”镶三金。访问他是挺畅快的事,他不跟你吞吞吐吐,若想说,必定会把心里那些过得去过不去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你说;有些文艺片导演会散发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距离感,他不会,他很实在。


陈哲艺对新作的期许也很实在——希望新加坡人支持新加坡片。由他来告诉我们,看这部《热带雨》的理由。


希望观众给本地片更多爱


这个故事是拍给我们看的。


“这是新马人的故事,新马人看了会更有共鸣更有味道,如果是老外看,里面一些很细致的东西或两国的背景,甚至杨雁雁在戏里口音的转变,都不会感受到。”陈哲艺说。


杨雁雁和许家乐在《热》上演师生恋,戏未上,已成为话题。但,这并非故事的唯一看点,电影也涉及华人华语、人口老化等课题,陈哲艺说:“我觉得片子里有很多议题需要国人去多想或发想。但我不说教,我不喜欢一直讲道理。我从生活中找到诗意,所捕捉到的点滴,希望观众可以在里面看到自己。”


陈哲艺希望新加坡人能给新加坡电影更多的爱。“我说的珍惜和支持不单单是来自官方或媒体从业者,也包括大众。很少人愿意为了爱国,为了支持本地创作人而去看戏,我蛮失望的。”


他继而说:“你可以不喜欢那部本地电影,哪怕你在电影院里睡着,也要买票支持新加坡的创作者。不管是新加坡的体育选手、电影从业者,还是艺术家,为什么不主动出一分力支持他?”


陈哲艺指出上一部长片《爸妈不在家》获奖项加持后,却未形成一股带动本地电影的力量,“我以为会是一个开始,但它没有滚成一种力量,这让我蛮灰心的。我一直以为我们(新加坡电影)终于被看到了,获得国际电影从业者的肯定,以为国内也会看到新加坡电影的价值。之后巫俊锋拍了《徒刑》,杨修华拍了《幻土》,获支持的程度却没有越滚越大。”


本地电影的价值在于,倘若我们不去叙说自己的故事,没有人会帮忙说,陈哲艺指出:“你看,好莱坞讲我们的故事,就会讲成像‘Crazy Rich Asians’(疯狂富豪)那样。不管是电影或者文学,都需要大家集体把它撑起来。”


与团队煎熬与共


《热带雨》是陈哲艺的第二部长片,饱含他的泪水。


“我把我所有的情感、汗水、泪水放了进去。我第一次拍戏拍到哭。最后一场戏有一个镜头,须一镜到底,每一件事都要完美,雁雁的步伐,摄影机的推动,说话的拍子,拍了10多个take却拍不到我要的。饭后继续拍,拍到第15个take我就突然哭了,副导把所有人支开,我哭着说‘这个镜头应该要很有情感的,可是我为什么一直拍不好’,一直哭一直哭。”


他解释:“不管是之前那部电影还是现在的,我拍电影越来越极致了。画面里的情感,画面里的痛,我觉得是因为我把自己的很多情感和心都丢进去了。创作和拍摄过程是痛苦的,若我看到了一个东西,我感受到了情绪,却没有把它捉到,我会很自责、挫败和难过。我跟电影的关系已经越来越个人,它已跟我的生命贴在一块了。”


《热带雨》的剧本创作期长达三年,找演员耗时一年半,跑了很多很多地方找景,拍摄时遇到大大小小的难关,导演痛苦,跟随他的团队也不好受。此片入围金马奖六个奖项,他最为团队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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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世彬入围本届金马奖最佳男配角,他在《热带雨》中扮演中风病患,全片无对白。(档案照)

“时间耗了多久,我就苦了多久。人物和情绪在心里面打滚,一直到把它生出来之后,都是煎熬和痛苦的过程。这个煎熬和痛苦,我都会把它们丢在工作人员和演员身上,我痛,他们也要痛。因为我会把痛转换成一种要求。奖项入围和肯定都是大家的,因为他们很辛苦地跟我熬过来,不离不弃,让我很放纵很固执地去完成我想要的东西。”


拍片与煎熬总是交缠,他担心自己有一天会受不了,“所以我跟我的英国和美国经纪人说,接下来帮我找一部喜剧,我不用写,就拍一个喜剧好了!”


本地拍片很贵


陈哲艺拍片依然碰钉子,并未因名声而通行无阻。


他指出,新加坡非拍片的“友善国”,在公共场所取景或借场地拍摄皆困难重重,相关部门为了省事,宁可拒绝。“很多人会对我说‘你现在办事情应该很容易了吧’,但我觉得不是,从来没有,每做一件事都得多番要求,不然就是要花很多钱。如果我没有像《疯狂富豪》那样的预算,我不清楚接下来要怎样在新加坡拍片。”


陈哲艺举例:“比如说,新加坡没有一家医院愿意借给我们拍摄,他们有很多理由,当然不是借口,只不过你会想,医院的戏经常看到,我却必须去到马来西亚的医院才能拍。还有,我需要借一所学校拍摄,写信给很多学校,但没有学校愿意借给我们拍,怕这个怕那个,担心拍摄题材,担心对学校声誉不好等。”


《热带雨》预算超支10多万元,“我只能说在新加坡拍电影太贵了,人员贵,德士贵,什么东西都好贵。我在新加坡拍一天戏,在马来西亚可以拍三天。在马国封路可能是免费的,在新加坡封一条路,至少要支出1万元以上。影视从业者都很辛苦。”


杨雁雁许家乐是不二人选


另一个看电影的理由:杨雁雁与许家乐自《爸妈不在家》后二度合作,可再次感受到两人的银幕火花。


再撮合两人合作并非陈哲艺的本意,但他寻寻觅觅,最合适的始终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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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雁雁(左)与许家乐自《爸妈不在家》后二度合作,在《热带雨》里扮演师生。(档案照)

确定许家乐前,他选了近60名中学生参与此片的工作坊,“但找不到适合的,有一天我刷着社交媒体,看到家乐的照片。他长大了,我没认出他,我只是跟制片说,这个男的可能适合,他查了一下回复我‘这是你的演员’。我把家乐带进来后,他与其他人一起参与工作坊,他真的非常亮眼。他的天分是先天的,拍戏时可能是全场最懒惰的演员,只要有空档就去睡觉,但他根本不用看剧本,只要看一次就全部背好了。他的课业方面不好,但在表演这块真的有点天赋。不出两三周,我们整个组都觉得就是他了。”


至于杨雁雁,陈哲艺透露对方曾一度生他的气。“她觉得,我明明写了一个完全是她年龄层可以演的剧本,为什么不找她演,也不给她试镜机会?我试了舞台剧演员、前电视演员,也跑去吉隆坡找,见了几个人,兜了好几圈都找不到适合的,最后就把剧本发给雁雁。”


杨雁雁与许家乐在片中的师生床戏已成为电影焦点之一。陈哲艺呼一口气笑说:“我非常庆幸这部片子是M18而不是R21,如果是R21只能在市区放映,在邻里不能放映就限制了观众群。谢天谢地,非常感谢决策人。”


他也说,电影入围六项金马奖,包括最佳剧情长片、最佳原著剧本、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杨雁雁)和最佳男配角(许家乐和杨世彬),当然要看。


陈哲艺透露,这次并没有信心入围,已做好全军覆没的准备。“虽然看过的影评人、业界人士都跟我说,这一部很扎实,比之前的成熟,但我明白这部作品没有之前那部好玩,《爸妈不在家》有小男孩发脾气和撒娇,我担心《热带雨》没那么讨喜,或有大众缘。我很感激评审看到这部片子的价值。”


他说,业内人士一直对他的第二部电影抱以期待,“大家都期待我的规模会拍得更大,但我还是回去拍家庭式,拍小人物的故事,评审竟然还看到它的价值,我很感激。我只想扎扎实实,用真性情真情感讲好这个故事。它被看到了,这是比较感动我的,会不会得奖已经不重要了。但是,我很希望雁雁得奖,这是我最大的希望。”


创作和拍摄过程是痛苦的,若我看到了一个东西,我感受到了情绪,却没有把它捉到,我会很自责、挫败和难过。我跟电影的关系已经越来越个人,它已跟我的生命贴在一块了。


——陈哲艺



陈哲艺感谢太太支持他的电影梦


这是记者首次与陈哲艺面对面访问,越洋电访倒是做过几次,印象最深的是2013年中那次;他于第66届康城影展凭《爸妈不在家》夺下“导演双周”单元的“金摄影机奖”不久后,与他聊了50分钟的奋斗史。难忘的原因有两个:一、后来收到公司内部电邮,列明那通伦敦长途电话费用近百,要求解释;二、是他与妻子的关系。


他那时说,赴英国国家电影电视学院深造时,借住朋友宿舍,认识了住在楼下的老婆。两人在2009年9月9日举办简单婚礼,老婆陪他熬过最穷最苦的日子。今年,他凭《热带雨》入围金马奖后,在感谢文中又提到太太:“那么多年下来还一直让我继续做电影梦,她怀孕首五个月,我人远在新加坡拍片。”


陈哲艺告诉记者:“我不在的时候她很辛苦,平常都是我买菜做饭,我不在,她都吃泡面。因为她得工作,她早上8点就上班,先送儿子去托儿所,傍晚6点下班,把儿子接回家,回到家已经很累了,还要煮东西给小孩吃。孩子睡了,她才随便吃一点东西。我这次走之前,买了很多很多饺子放在冰箱。”


他觉得自己娶到一位好老婆,“她一直以来都很支持我,我拍的东西也不赚钱。如果超支了,我自己的导演费甚至得扣下来,但她还是很大方,而且非常鼓励我去做我要做的事情,我觉得这是很难的,家里很多东西,都是她帮忙扛。”


《热带雨》本月28日在新加坡正式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