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科技改革加上冠病疫情延烧加速电影工业转型。


两位导演同样迷恋电影院的神圣仪式感,希望大众到电影院看戏的戏瘾50年不变。面对市场变革,陈哲艺仍在思索主流市场与小众情怀的交界;


文牧野方向明确,市场转型是生存问题,但他看电影,拍电影,投入电影创作的快乐不会改变。


问:文导目前住北京边上城镇,陈导住伦敦,生活的城市对创作有什么关系与影响?


文:我住在北京边上河北廊坊燕郊,对我的创作没多大影响。仔细想一想,我跟那个城市的关系不是特别大,反而觉得我出生的城市对我影响很大。我在东北吉林长春出生,那里有中国最古老的电影制片场长春电影制片厂(简称长影)。长影出了很多中国老电影,我念小学时,学校经常组团去看长影的电影。我以为在其他城市长大的朋友都有类似经历,后来发现不是。长春对我的影响颇大,反而北京的边上生活没有给我多大的城市概念和城市感。


陈:我在伦敦12年了,一年下来有三个多月是在亚洲。感觉在国外写剧本反而看得更清楚,因为从那么远的距离看自己的国家、社会与人性,反而看得更清楚。情感上与自己的国家很密切,但带点距离去看,反而比较客观。


问:你们的电影以身边的人或社会题材作为创作土壤,用影像镌刻出时代的记忆。看别人的作品时,能撼动你们的须具备哪些元素?


文:从感性角度就是感情,专业角度是要有社会性、灵魂性与娱乐性。我还是觉得首先要有感情,再来是有我们生活在这个年代的加持,这是第二个层面。


陈:必须要能打动我,哪怕它只是个实验性电影。如果要我从导演的角度去看另一个导演,我会看三样东西,第一是情感,只要看五分钟,大概就看得出这个人的影像有没有情感,还是只是像电视剧用对白交代剧情。第二是会不会指导演员,这个表演是不是舒服的,会不会出戏。戏是要雕出来的,我发觉很多年轻导演很怕演员,一怕演员就难把控戏了。第三是场面调度,如何用电影语言与镜头。好的导演很清楚戏的情感得释放在哪里,何以传达。


问:新加坡华语片掺杂多种语言特色,对文导有怎样的冲击?不少新加坡导演认为,太多本土语言的特色,是开拓海外市场的障碍,陈导如何看待?


文:我没有不适应,中国那么大,四川话的电影也是听不懂的。有时候,中国电影掺杂四五种方言很常见。看《爸妈》那个感受就像陈导说的,是很本土的。我不一定那么熟悉,但另一方面又是熟悉的,它是在一个华语的语境里面,没有不适应。我身边很多导演朋友拍的电影,也会牵扯到很多语言的处理。


陈:这两年的黎巴嫩电影《我想有个家》(Capernaum)在中国有三亿(约5900万新元)票房,阿拉伯语电影回响那么大,可见电影主要是它的情感通不通,在于导演拍人的状态与感观时,它是不是一个真实的状态,这与语言是无关的。


问:过去多年,中国电影发展蓬勃,与海外的联制片多,意味着本土文化特色的削弱吗?


陈:《药神》里展现的印度相当真实,因为我去过。文导的第一部电影就有国际视野。


文:任何几种文化联合起来制作的电影,都有一个根性文化,比如中国的电影与好莱坞合作,它得很清楚是在拍一部中国电影。我们国内经常在探讨中国电影走出去,走出去很重要。我的理解是,走出去是一棵树,但不是说根要长在外面,而是根要长在自己的土壤,长在自己的文化里面。根扎得越深枝丫越茂盛,是枝丫生出去,而不是根长出去。任何联合的创作方式,一定要找到是哪个国家作为电影的根性,当我们加入外部元素时,绝对不能去摧毁这个根,不然四不像。


陈:所谓的根也很难长在外面吧,一个创作者的DNA,哪怕我住在国外,我拍的电影还是很东方的。哪怕《药神》的影像与节奏看起来像西方电影,但里面的灵魂还是很东方的。


文:中国出产过想要融合整个世界资本的电影,出现的问题是根没有扎在本土,甚至有时候这边有一条根那边有一条根,变得很混乱。最重要的是导演或资方或核心创作者保持住核心的东西。如果我将来要拍这样的电影,核心一定是中国文化。我看到一些朋友包括长辈拍的电影,根受到挤压和伤害,很可惜。


问:文导的第二部电影是合资片?陈导呢?


文:是。还不知道资是怎么个合法,但会去国外拍。


陈:这几年下来有发展一些英国和美国作品,虽是英语作品,但如果最后拍成了希望大家看到我的灵魂,作品会有陈哲艺的味道。李安的《断背山》或很多其他英语片,电影里人的情感,甚至影像和味道,还是很东方底蕴的。英语是新加坡的第一语言,我可以很舒服地在讲英语的国外工作,但我的节奏与灵魂依然很东方。


问:目前世界各地电影业充满不确定性,对电影业前景,你们抱着怎样的看法?


陈:呃……(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感觉全球,不单是华人电影都处在转型阶段。我学拍电影时用的是胶片,很怀念胶片的时代。我还是相信在电影院大银幕观看电影的感觉,哪怕疫情前,电影业就处于一个转变的时代。我很担心大家的观影和社交、娱乐习惯改变,只愿意躲在家里看剧。我很享受在很大的黑暗空间与一群陌生人一起看电影,有共同的感动,很特别很强的一股力量,希望10年、20年、50年后还会有。


电影工业的转变让我担心,因为我目前拍的电影不像文导拍的有主流市场,继续那样拍的话会更加小众。我没有答案,这几个月也在反思,但我发觉自己很固执,没人可以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拍我不想拍的电影。电影对我来说像是毒瘾,染上后拔不出来,只会越陷越深,所以我前面说的所谓的痛,与文导所说的拍电影的快感是一样的,它很痛但它又痛快,有快感。它像个瘾,且是戒不掉的。如果你不是真的爱电影,从你的作品就可以看出来,而你也不会走得太远,一面对问题,可能就会放弃了。


文:现在的电影工业所经历的变化确实是转型过程,但转型对我个人来说是生存方式的问题,我看电影,做电影,沉浸在电影里面没有不一样,可能将来观影的形态会有变化,但在屋子里(电影院)看电影特别神圣。那是我们毕生都追求的,我们坐在电影院经历两三个小时的洗礼。我对电影院很迷恋,希望它一直存在。


陈哲艺


新加坡电影导演与编剧,生于1984年。华侨中学毕业后到义安理工学院念电影,过后到英国国家电影学院深造并取得硕士学位。2005年导的首部短片“G-23”是理工学院的毕业作,反映新加坡这个大都会人们压抑情感的面面观,在超过70个海外影展放映,也在本地、比利时和法国等夺奖。2010年的《灯塔》(Lighthouse)是陈哲艺在伦敦念书时拍摄的短片,展现他导英语片的实力。2007年自编自导短片《阿嬷》获康城影展特别表扬奖。2008年短片《雾》入围柏林电影节短片竞赛。2013年编导处女长片《爸妈不在家》获奖无数,为新加坡摘下首枚康城影展金摄影机奖,也夺第50届台湾金马奖最佳影片、最佳新导演等四奖。2015年担任剧情电影《再见,在也不见》监制。2019年导的第二部长片《热带雨》入围金马六奖,杨雁雁获影后。陈哲艺已婚,与妻严扬育有一子。目前居住伦敦,也在英国当地发展影视项目。


文牧野


中国电影导演与编剧,1985年出生于吉林省长春市。2014年获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硕士学位,师从田壮壮。2011年编导的短片《金兰桂芹》获第五届山东青年微电影大赛优秀导演奖。2014年《安魂曲》是毕业联合作业,获第12届亚洲国际短片电影节国际短片大奖。文牧野也是岩井俊二监制的2015年爱情电影《恋爱中的城市》导演之一。2018年导的个人首部长片《我不是药神》获奖无数,包括第42届蒙特利尔电影节最佳剧本、第32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导演处女作、第55届金马奖最佳新导演和最佳原著剧本、第38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两岸华语电影、第14届中国长春电影节最佳青年编剧奖,该片也获澳大利亚电影与电视艺术学院奖最佳亚洲电影奖,是中国电影首次获该奖。中国国庆70周年献礼电影《我和我的祖国》,文牧野是其中一部短片《护航》的导演,他与该片陈凯歌等导演分享第三届金色银幕奖的最佳导演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