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讶异于原来人的心底可以涌现那么温柔的感觉,原来那些可能包裹着自己的心,流注向他人的温柔,消蚀在城市生活一天天的磨损伤害中。


后院的水中倒影树(Ngaio)旁,立着一棵Kohuhu树。


春天到来,两棵树开满了花。水中倒影开的是紫红花芯的白色小花,Kohuhu开的是黄色花芯的酒红色小花。躺在树下朝天望去,树上挂满了一颗颗酒红小玻璃,晶莹剔透、闪闪发亮,美极了。


两棵树散发迷人香气。不是玫瑰或紫藤浓郁的香,而是飘散在风中似有若无,清晨或黃昏打开门的时候,轻轻环绕你舞蹈的香气。


香,是只能保存在记忆中的味道。记忆中的香从来不可能准确完整,你只记得它的美好,或淡雅或馥郁,但你实在没有办法拥有它、抓住它,甚至说清它。


拍摄这两棵树的影像,告诉自己他日离开新西兰,视觉的感受或许可以通过照片和录像寻找。或许坐在新加坡高楼的书桌边,播放那影像,重新从播音喇叭里听到鸟儿万籁中吱吱的叫声,从视频上看到树丛光影的变化,可以将8000公里外的我带回这两棵树下,体会大自然怀抱的宽容。但那也只是视觉的影像而已,还有那些听觉与嗅觉细致的变化,它们都停留在记忆的空间里,任凭时间与想象发酵,终将有了隔水看月的美。


清人李慈铭画湖南山桃花小景,题诗曰:山气花香无着处,今朝来向画中听。这种时候,还真后悔自己没有三两下宋人画花鸟的功夫,那或许是能够捕捉那一缕香、一团香的唯一途径。


都说中国园林是听香的绝妙所在,十几年前旅居中国时却是愚钝的一个人,从来不知道踏进传统园林里,能看到什么、感受什么。反倒是来到新西兰,在家附近的西方植物园和自家的庭院,频频有了听香的妙趣。


我想是这样的。你可以把鼻子凑过去,在一朵樱花的身上闻了又闻,但那就是一个闻的动作而已,与听无关。像现在坐在树下,听是拥抱每一个瞬间的每一个点滴吧。因为你不知道鸟儿几时鸣叫,如何鸣叫,你不知道风几时吹过,如何吹过,你不知道花朵树叶几时跌落,如何跌落,你不知道蜜蜂几时窜过,如何窜过,所以听的时候,你只能全身心打开,彻底地感受。


那样的时刻,你会讶异于原来人有那么多感受的可能,原来那些感受世界的触角曾经是那么愚钝。你会讶异于原来人的心底可以涌现那么温柔的感觉,原来那些可能包裹着自己的心,流注向他人的温柔,消蚀在城市生活一天天的磨损伤害中。


于是,香也一样。


威灵顿的房子大多依山而建,我们的房子也不例外。要走到大门处,必须绕过一条弯弯曲曲上山下山的小径。小径两旁都是树丛花朵。不同的时节,不同的花木茂盛华滋,不同的香气氤氲流荡。蓝天白云下,或黯淡路灯边,小径的香气随日夜星辰变化。夜里的一片迷蒙中,当色彩只剩下暗影、月色,香显得格外腻人。


“怎么那么香?”想着,明明是回家下山的路,结果来回走了两三趟,就为了经过刚才的那一段香。但很奇怪,香愿意让你听到的时候,它突然轻轻拍一下你的肩膀,或者朝你嫣然一笑,你就沉醉不已。当你回头,想要再寻访同样的香的感觉,却总是找不到了。就算你找到那香的来源,或许是路边几朵盛开的白色茉莉,或许是昨天还嫌它没有香气的粉色木兰,你甚至把鼻子挨在花芯,闻到那朵花都嫌累嫌烦了,结果你还是找不回那初次邂逅的香气。


不过有一天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那一缕香、一团香,又会带着另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淡淡地、悄然地、无所谓地,深深刻印在你的身体里。那么无所谓,又那么深刻,让人一辈子不会忘记、不能忘记。


一边想着香,一边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朱良志的中国艺术论十讲《曲院风荷》。第一讲就是《听香》。谈到宋人欧阳修的《踏莎行》:“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教授严肃地交代,尽管文中写的是男子的远行与闺中的思念,诗人绝不是“老夫聊发风流狂”,因为他“意不在香味,而在心灵之追求”。


或许真是这样吧。但一个人如果从来没有体会过人间的香,又怎么能领会,或写得出心灵的、形而上的香呢?与其说它们是两种互不相干的存在,不如说,就像玩着捉迷藏的香一样,那人间的香和心灵的香,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又怎么分得清,也何必分得清你寄怀的到底是哪一缕、哪一团香?


所以,我听到你了。而我听到的,又何止是环绕着我舞蹈的香而已,何止是你而已。我听到的是生命的香,是我自己愿意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