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两性的书写,劳很坦诚地交代了自己作为一名男性对女性的需求,又似乎有着特别能力,读懂女性心理。他的洞幽察微和直言不讳使得小说与诗作充满张力,可他的直言中又透露人性化的温暖。
英国作家劳伦斯(D.H. Lawrence,简称“劳”)1930年去世时仅被看作是一名猥琐的色情小说作者。我多年前读过他的最后一部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1928年在意大利“秘密”出版,长期在英国遭禁),以21世纪的眼光来看,和色情沾不上边。但这部小说的不删节版本一直到1960年才在英国发表,当时引发公案,文化界人士如作家E. M. Forster等人轮流上法院证明这本书的文学价值,而不仅是一本触犯猥亵法的黄书。出版商“Penguin”最后无罪开释。
翻阅从新西兰带回新加坡的劳诗作全集。犹记得那日,走进威灵顿步行街古巴街的“Pegasus”(天马)二手书店,唱机播唱意大利男高音帕瓦罗蒂演唱的《一滴情泪》,浑厚黯然的歌声与旧纸张散发的麝香在春天温暖的气息中缠绕。
我站在一橱旧诗集前方,随手挑了劳的诗作,“Penguin”1977年的版本。40年的书。离世87年的作家。一翻翻到454页,《我心一帘雨》(There is Rain in Me):
我心一帘雨/流淌,流淌,簌簌/远离记忆
我心一汪洋/澎湃,澎湃啊,无底/黑不可测
真是圆满的天气、声音、味道、文字、情感和想象。它和那一个帕瓦罗蒂歌曲的瞬间,人心颤栗的瞬间,牢牢刻印在人的身体记忆里。我把那本诗集带到收银处付了钱,带回家。
在德国作家赫塞(Herman Hesse)眼中,劳伦斯更重要的身份是一名诗人甚于小说家。赫塞1930年首次阅读《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删节版。在收录《我的信仰》(My Belief)的随笔杂文中,他称《查》为劳最了不起的小说,他说:“诗人(劳)捍卫爱,捍卫柔情、感官感受、大自然,他痛恨以正统观念、体制、产业、理论、抽象道德为名的一切事物。”
中国作家冯唐在《永远的劳》一文中,把他形容为捷克作家昆德拉(Milan Kundera)以外,能于无声处听见惊雷的人,因为劳的内心存在着人最大的悲剧。那大概就像劳诗中所写——一帘雨、一汪洋。
劳的小说我并不特别喜欢,经常无法一读到底。他的诗作倒是明明白白,时时残忍。
诗作《当多数人死去》,他说:当多数男人死去,今日,/当多数女人死去/不过是机器故障/无可救药。
《孤单》,他写:有比独处更美好的吗?逃离与人对话的汽油味儿/人的废气/而独处着!
劳是梦想徜徉爱情的男人。他一生爱过几个女人未必记载清楚,最疯狂的就是27岁那年,和师母佛雷达私奔,逃到德国。
对两性的书写,劳很坦诚地交代了自己作为一名男性对女性的需求,又似乎有着特别能力,读懂女性心理。他的洞幽察微和直言不讳使得小说与诗作充满张力,可他的直言中又透露人性化的温暖。
《我盼我认识一个女人》,他写:
我盼我认识一个女人/若炉上的红火/在一天不安的风过以后炙热。
让我可以靠近/在红色静止的暮色里/感受快乐/无须努力而礼貌地爱上她/无须绞尽脑汁去认识她/无须因为与她聊天,而感冒。
读到这里,禁不住大笑!怎么会有这么幽默直接的诗人呢?我想他倒未必志在幽默,而是老实交代了广大男性的心声。
然后是《维纳斯火山》:
这世界怎么了?/女人都像小火山/都在大大小小地爆发着
真让人坐立不安,在冒烟的火山之间移动。/真恼人,和一座小维纳斯睡觉/真累,穿透一座小维纳斯的熔岩火山口/更不知道自己何时引发地震。
(哈哈哈……)
是诗人又是小说家的劳,其实也是画画。他的画作在1929年引起轩然大波,警方闯进伦敦的Warren画廊将13件作品没收。劳必须承诺永世将作品撤离英国,以免它们被销毁。据说画展关闭前,参观民众踊跃已过万人。
劳的遗世画作不多,那些纠缠交叠,像在进行什么神秘仪式的人体,就算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还是令人咋舌。
然而对于文字,年纪尚轻的他已开始厌倦疲累。《查》一书中写道:“那么多的文字,只因为我触碰不到你。如果能拥你入眠,墨汁大可留在瓶内。”
或许发现文字像爱情一样,终究也是一场空,劳早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过世时仅44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