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亮：水乡祠堂

游览广东顺德水乡，对在江南出生的我来说，景致乏善可陈，无非小桥流水人家，家家开档揽客，“农家乐”家常菜，那份“急吼吼”揽客的热情，反而破坏了仅存的些许古意。乡里那些百年古桥，见证了多少代的繁华与没落，只是以前的繁荣是乡人为生计的奔忙，如今却是游人如织的热闹，前者乡音乡情，多少代都是传承，成为观光景点后，游人宛如潮水，一波波冲刷洗涤，带走的一定多过留下的。

正当百无聊赖胡思乱想之际，忽然眼前出现一座门楼，在周围一片现代楼房中显得格格不入，是砖瓦结构的老式平房，房檐底下挂着一盏70年代的吊灯，蛛网密布。门楣贴着簇新的红底金字对联，表示这里绝非空宅，却更显外墙的斑驳古旧。倒退20年，算得上气派的大宅门，今时今日却像是有人故意在衣服醒目处钉块补丁，如果不为了时尚，就是另有用途了，那么保留此建筑想必有其特殊用意。

相询之下，原来这是祠堂。 自古以来，祠堂是华人祭拜祖先，婚丧嫁娶，公议行事讨论族中事物，育才助学，到了节日，更是全族娱乐欢庆之所。在农业社会中，祠堂是远在天边的皇权以外，最高的心灵归依之所。时代变迁，如今的祠堂还有昔日的功能吗？观其外观，有诸多朽坏之处，且白天里大门紧闭，不似有人居守。

想想现今社会，育才有学校，大事喜事去酒楼，有矛盾找法院，娱乐设施和项目的丰富更是小小祠堂绝对满足不了的。为何它依然耸立在此？且只要从门前经过，就绝不会忽视它的存在，甚至下意识会抬头望一望，并燃起敬畏之意，仿佛面见一位长者，虽衣着破旧，然气宇轩昂，不言自威。

流着同样文化血脉的人一定忍不住驻足凝望，我甚而还往前几步，这样就看到了另外两处不同。在祠堂的外墙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告示处，左边贴着两张红底黑字的告示，底下隐约可见旧时褪色的红纸，想必这里是可以撕了再贴循环使用的地方。右端是一块砌在墙上的黑板，当然更可以不断擦去再写。

我到的日子元宵刚过不久，黑板上写的是两个宴请通知，年十四，旁村某宗亲宴请大家，欲去者可于某时某地集合。另一个是本村某兄弟俩因事宴请一席，同样的通知乡邻在哪里几时上车，落款为年初八。和右边喜庆宴席截然不同，左边的两张布告火药味十足，一张标题是：呼吁合力搞掂，代表全体村民要求追究村干部失职一事，读内容像是关于多数房产证在某干部手里遗失不见，呼吁大家一起向干部问责。另一张抬头写着：郑重声明，内容详细说明自己从来没有经手房产证，并警告诽谤者，将采取法律行动，以证清白。

今人用个手机群发就可以办到的事情，在乡里还依然要在祠堂门口张贴涂写榜文告示，可见乡间祠堂哪怕没有修缮保护，作为一种文化现象，精神力量始终矗立在人们的心里，举头三尺有神明，这样的传统值得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