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丰富、可怖的小宇宙,没有一种艺术能够完整表现这个宇宙的精彩和迷人。


亲爱的J:


最近接触了不少因病痛、意外面对生离死别的恋人,知道人生任何时候都比电视上刻划的来得“精彩”,也知道它从来不会是一条直线。


如果人生是一条线,至少还有迹可循,万一它连线都不是?万一它是无意识、无规则散落的点滴片段?或者在空中蒸发掉的水气,连痕迹都没留下?


你知道韩少芙老师吗?我很尊敬的一位本地雕塑家。


近来,我和艺术工作者张家杰在他位于巴耶利峇工厂的工作室为韩老师做口述历史。


韩老师告诉我们她从来没有对他人说起的,她的恋情。


当她坐在我面前娓娓道来她曾经爱慕的那位新西兰男子的时候,我仿佛觉得这个人在空气里一点一点凝聚,我几乎可以看到他站在那里。


虽然她的恋人因意外离世超过20年,你可以听到老师语气里的温柔。她沉浸在回忆当中时,这个人仿佛还活着。


她说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他如何带她到树林里探险,教会她动植物的知识,为她的大型雕塑做工程计算。因为他是一名建筑工程师。


她崇拜他,却又不愿意输给他。她要配得上她眼中的这名男子。


多么完美的恋人和恋情,就因为一场工作意外,戛然而止。


他在检视建筑结构的过程中失足身亡。死在市区的一座教堂钟楼里。


我问老师可曾想为他做一件艺术品。


她问怎么做?心里最深沉的情感要怎么表达才会完整?


她曾经想要把他的手掌雕刻出来,但是怎么雕?爱情怎么用一个凝结的固体来表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一个人最深沉的情感是没有办法用艺术来表达的吗?或者是没有办法用具体的东西来表达?像一件雕塑或一幅画。


文字呢?音乐呢?那些不具体的、没有实物的形式呢?是不是可以让我们更靠近内心的感受?


那个时候我想到你了。


在你离世以后,你不是以文字的方式出现在我的表达里吗?


听了老师的话,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文字。你说,你之所以能够出现在我的文字里,是因为这对我而言不是最深沉的情感,还是因为文字的表达不一样。


韩老师失去恋人20年后,终于说出她的一部分心里话。


20年前的死亡,当然不可能再讲什么节哀顺变的话。


我说:韩老师,你能够和一个你那么爱恋,那么契合的人在一起12年的时间,很幸福。


多少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一个这样的人。


老师说:你说的不错,确实很幸福。12年,确实很幸福。


老师没有掉泪,脸上一直有一种幸福的满足,嘴角好像也一直带着微笑。


她打开手机,给我看他的照片,笑着说:“是不是长得很像耶稣?”


我们都大笑。我说:是真的很像。


回家以后,我想到作曲家德沃扎特为他死去的恋人Josefina写的大提琴独奏曲。


我一直很喜欢这首独奏曲。但是真正靠近它痛苦的灵魂,是去年五月在新西兰的一场演奏会上。


那个时候,我经历了两场死亡。你的,还有父亲的。


那一次的演奏会,是新加坡指挥家洪毅全到新西兰指挥新西兰交响乐团,独奏者是Narek Hakhnazaryan。


我坐在斜面对指挥的观众席上,感受排山倒海的音符;呼吸和心跳都着了魔一般。对,我差点以为自己将晕厥在座位上。


如果那段音乐再不停止,我大概就“挂”了。我终于明白金庸的武侠小说里,那些用音符“杀人”的片段是怎么回事。哈哈。


我不知道我写给你的文字算什么?是空中蒸发的水气吧。


什么叫做深刻?深沉?德沃夏克献给Josefina的乐曲算是接近他爱情的灵魂了吗?


或许在他看来,也是如此不堪。


写到这里,我在听Jacqueline du Pre独奏的版本。你知道她因为肌肉萎缩症最后都不能拉琴了。她和指挥家Daniel Barenboim如此完美的恋人,最终也输给命运。


她生前的演奏是那么不顾一切,整个生命都扑上去、摊开了。


艺术家的人生永远比他们的艺术更复杂、深刻。当他们愿意让你通过艺术看到其中一面的时候,也只是一面而已。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丰富、可怖的小宇宙,没有一种艺术能够完整表现这个宇宙的精彩和迷人。没有一种文字可以说清这个宇宙里不断流淌、融合、撞击的力量和情感。


这个小宇宙只有我们自己明白,很多时候连我们自己都不明白。


听德沃夏特与150年后的我分享他的小宇宙,听Jacqueline与乐团,用一个个小宇宙拉动乐曲,我很幸福。


我不知道韩老师会不会因为有了时间的距离,往后为她的恋人做一件艺术品。但那一晚,我们在巴耶利峇工作室里的分享,我看到很多小宇宙的碰撞。


包括她的恋人,一点一点在空气中凝聚的小宇宙。


我们都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