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笺纸上写字是往昔文人雅士的书写与生活品味,可惜呀,在人们以电子邮件来来往往的年代里,这些印有淡雅图案,色泽古朴的信笺除了作为收藏与观赏,已难得派上用场了。


网上读到新闻,上海朵云轩美术馆对外展出一场罕见的“红色木版水印展”,展品包括傅抱石、钱松岩、梅肖青、黄永玉、顾炳鑫等名家作品,读着新闻才知道,原来朵云轩已经118岁了。


想起最初懂得朵云轩是因为读 了张爱玲的《金锁记》,小说开篇就写了朵云轩:“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煳……”


因为《金锁记》,我最初以为朵云轩只是专卖信笺的字号,而我对笺纸感兴趣,其实开始自读唐诗的年代。


那时读李商隐的《送崔珏往西川》:“年少因何有旅愁∕欲为东下更西游∕一条雪浪吼巫峡∕千里火云烧益州∕卜肆至今多寂寞∕酒垆从古擅风流∕浣花笺纸桃花色∕好好题诗咏玉钩。”


“浣花笺纸桃花色”,桃花色的浣花笺,多美的意象啊。又过了一些年我才知道,出自蜀地的浣花笺纸为唐代名笺,唐代制纸工艺发达,但蜀笺早已有名,到了唐朝,因为有了“浣花笺”更是盛名远扬。


浣花笺至今有1200年的历史,又名薛涛笺,为唐代女诗人薛涛所创。我曾经查阅明代科学技术著作《天工开物》,果然在“造皮纸”一章读到薛涛笺的记载:“四川薛涛笺,亦芙蓉皮为料煮糜,入芙蓉花末汁。或当时薛涛所指,遂留名至今。其美在色,不在质料也。”


薛涛一生带有传奇色彩,原为官宦之女,16岁时父母相继去世,迫于生计沦为乐伎。史料上说的,唐德宗贞元年间,当时的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十分赏识薛涛,想授予薛涛“校书”一职,虽然上表朝廷而未被准奏,但“女校书”之名自此流传。王建诗云:“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所指闭门居女校书即是薛涛。


薛涛诗名远播后,与盛唐诗人白居易、元稹、刘禹锡、王建、杜牧、牛僧儒、张籍、张祜等经常诗歌唱和。薛涛和元稹还有过一段令她遗憾以终的恋情。写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元稹,或教人误以为他情深意重,其实不然,史料说的,与元稹扯上关系的女子还真不少,他与薛涛之间的恋情,终究落得薛涛一声悲叹;“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老大不能收拾得,与君开似好男儿。”孤独终老的薛涛,晚年即在浣花溪畔制笺。


有一年旅游到成都,到了当地地标建筑望江楼公园,那是清朝光绪年间,为纪念薛涛而建的公园。公园里除了有薛涛纪念馆可细细了解薛涛生平及作品,园内幽静角落里的薛涛墓写着“唐女校书薛洪度墓”。朋友最近到成都小住,回来后聊起望江楼公园里新增了薛涛笺古法制作演示,游客可在工作人员指导下,亲自印制薛涛笺,听了还真有几分向往。


读《红楼梦》的时候,也曾对第六十三回描绘的妙玉“粉笺贺生日”诸多联想。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精彩之处写的是贾宝玉、薛宝琴、邢岫烟与平儿四人同一天过生日。这一天,妙玉给宝玉送了“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的粉笺。


妙玉虽是带发修行的尼姑,可她出身仕宦人家,在曹雪芹笔下,妙玉美丽、聪颖、博学,但也极为孤芳自赏,自视很高,因为家道中落,假修行之名,投奔贾府,住在大观园的栊翠庵。


宝玉接到妙玉的粉笺后,踌躇再三,不知如何回复,拿着粉笺四处请教该在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结果在邢岫烟的指点下,回了句“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


妙玉和贾宝玉的关系,历来令人玩味。读《红楼梦》读到这里,很多人大概也会和我一样,难免要想多一点。妙玉为何要特地派人送“粉笺子”给宝玉?她又究竟想些什么?曹雪芹又为何偏偏为这笺子选了个浪漫的“粉色”,这粉色笺子不也特别教人浮想联翩?


为了保存文化遗产,鲁迅与郑振铎曾经收集、编辑了331幅各类彩笺、信笺之版片,于1933、1934年委托荣宝斋各印《北平笺谱》100本,这事被认为是中国近代出版史上的一件大事。1958年《北平笺谱》重刷,更名为《北京笺谱》,许广平还新增说明,笺谱内收了林琴南、陈师曾、李柏霖、王振声、齐白石等人的彩笺。《北平笺谱》已成文物,据我所知,近年来,最初版本的《北平笺谱》在拍卖会上曾以高价卖出。


在笺纸上写字是往昔文人雅士的书写与生活品味,可惜呀,在人们以电子邮件来来往往的年代里,这些印有淡雅图案,色泽古朴的信笺除了作为收藏与观赏,已难得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