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十年来,共和国的厕所硬件水平不断提升,但管理维修与使用者心件却如贫富落差,有明显差距。
约半世纪前,我入伍服役,野训外宿山林,晨早出恭,士兵们各自拎着那把迷你锄头,在树丛里挖个小坑,像猫要大解时用爪子刨个浅坑,蹲下。作业完毕,又拨土还原地形。这是刀耕火种年代的生活体验——阿兵哥,你懂的——那年头部分人还呆在乡村,使用茅厕;部分人住进了组屋,迎来抽水马桶纪元。役男到了部队,野宿时生活水平必须全面倒退,一些人过不了心理门坎,选择憋着,于是闹便秘。想起母亲生前返故里,回来自我调侃:明明生于斯长于斯,怎么离家数十年后居然无法适应老家露天解手的方式?文明进了阶再倒行,是典型的“由奢入俭难”,心头一百个不愿意。
有了抽水马桶,不等于文明指数三级跳。社会学家放话:文明与否,先看厕所。新加坡厕所卫生水平如何?多年来谈资不断,议论不休。花甲以上的国人,多经历没有抽水马桶的岁月,理应对脏厕所的容忍度高一些,其实不然。人毕竟是环境的动物,从蹲茅坑进化到抽水马桶的阶段,蛆虫不再重现眼底,熏天臭气从此遁形。进入另一种卫生层次,习惯了不见粪蛆、群蝇乱飞的画面,仍期待更上层楼,如厕清爽,厕纸皂液齐备,烘手机操作正常……少年时读《恒光月刊》,封底有漫画:一座大山,环山路上有骑马、骑驴与徒步者,旁白写道:“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思量我不如,回头只一看,还有挑脚汉。”
这旁白,很能说明我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厕所处境。两年前有人调查东南亚厕所,结果新加坡清洁第一。新加坡是个中唯一的开发国家,精神文明与经济建设同步迈进了吗?30年前政治领袖喊出建设“优雅社会”的雄心,30年后瞄一下我们的生活环境,是否真的底气十足。步出东南亚,面对欧美日的食肆卫生,我们是否骑驴的那人?
三四十年来,共和国的厕所硬件水平不断提升,但管理维修与使用者心件却如贫富落差,有明显差距,尤其是咖啡店与小贩中心,常遭人诟病。这不是偏见。厕所卫生水平偏低,是本社会的短板。提升硬件之余,官方也有丰富的法律相随。若看官记忆不差,当记得“如厕不抽水,罚款百五”的法刑,与封杀口香糖一样令人印象深刻。这法规后来因尿槽改为“自动冲水”的设置而被淡忘,有人以为大解后马桶也会自动冲水,结果留下一堆秽物丢人现眼?
2003年令人闻风丧胆的“沙斯”肆虐,官方主导的“新加坡OK”清洁行动如火如荼展开,面对流行病威胁,一时间一切OK,让众生内心浮现了解决公共卫生问题的殷殷厚望。然而随着时间流逝,病魔走远,“警戒意识”的发条松弛了。政令掷下,虽能立竿见影,让厕所硬件焕然一新,但我们翻不过保持厕所干净的高墙。去年,新加坡管理大学与世界厕所卫生组织合作,调查全岛小贩中心厕所,结果肮脏者22,占20%之多。数字不骄人,足见小贩中心厕所让人嫌,并非空穴来风。九年前,有南非客人在报上表达观感。他到过几个新加坡熟食中心的厕所,它虽有“快乐厕所”标签,但出入期间,他没有快乐的感觉。来客不是别人,他是世界厕所协会的成员。
十多年来的卫生调查,肮脏厕所的榜首非咖啡店莫属,紧跟其后的是小贩中心。厕所的卫生水平,不必通过调查便可感知。观感是经验的积累,付两毛钱入内,得先拭擦马桶垫;水喉、烘手机不灵光;盥洗盆满是漱口后留下的食物残渣……如何生出好心情。
文明是一种教养,何以咖啡店与熟食中心的厕所水平无法有效提升?为何景点、机场、学校等等人流量也可观的空间,厕所的卫生状况明显好些?是人们如厕时有双重标准?是投入的保养经费与管理力度有差?是使用心态和维修范围存在不可弥补的缺口?一只老鼠就能坏一锅粥,厕所卫生要求高度自律。它的卫生指数,刻记着一个社会文明的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