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甚至是隔好长一段时间后,发现原来读过的某本书里,和另一件东西、一幅画,一处风景、一个地方、一个故事,很有关系。
因为玩推荐书游戏,搜出几本书, 也想了一下,为什么选它们。想说一下乔艾斯的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却没动笔。记得书中一个场面,少女在人头攒动的码头彷徨,心里想跟着水手逃离窒息人的家乡,身体却动不了。想不起这是书里的哪一篇小说,主角的矛盾心情,码头上人群提着大小行李涌向客轮的场景却清晰。翻了书,原来篇名是“Eveline”(伊芙琳),女主角的名字。描写码头的片段其实只有一页,主要写伊芙琳的内心声音,周围环境着笔不多,我那生动的记忆应该是把电影《铁达尼号》中开船前码头画面移植过去。
铁达尼号1912年起航后沉没,和《都柏林人》是同一时代。乔艾斯1904年离开爱尔兰后创作《都柏林人》,隔年完成,几番挫折,1914年才有机会出版。书里十多个短篇,写都柏林中下层的生活故事,被誉为短篇小说的上上之品。当年之所以会拿起《都柏林人》,或许因为在“World Music”兴起之前,爱尔兰民谣流行好一阵子,听了不少,例如麦克劳林(Noel McLoughlin)歌中的流浪、乡愁、贫困,渴望爱情亲情,打动人心。伊芙琳为了养家,透不过气,想和爱她的水手远走阿根廷开始新生活,却放不下年迈父亲,故事几乎包含了那些歌曲中的全部愁绪。
阅读的趣味,在于它的延伸。你读的不仅是书中说的,你也不只是在读一本书。每个人、每件事情、每样东西,它们的存在,不是孤岛,你会渐渐发现,一些书中的世界,在某个生命时段,回来和你重续旧缘。
在推荐书的游戏中写了绘本《厕所女神》,则另有故事。
不久前翻一本书,书名《便所》,副题是“从排泄空间看日本文化与历史”。日本出版的书,有时候就是这样,把一些小话题或看似不能成书的事情写得很好读。例如插画作家妹尾河童写过一本《边走边啃腌萝卜》,写他到处尝吃腌萝卜的经验。《便所》里有一段,说日本有厕所神明,与厨房浴室神明一样,担起守护家庭的任务。厕所之神有许多不同传说,其中之一,佛教传入日本时,帝释天知道释迦牟尼不喜欢臭味,就筑起粪城围困他,守护神乌枢沙摩明王攻入粪城,救出释迦牟尼。民间于是将乌枢沙摩明王奉为厕所之神。书中提到歌手植村花菜创作的一首歌《厕所女神》。
《厕所女神》这首歌我听过,还因为它买了以歌词为蓝本的绘本《厕所女神》。应该是先听了歌才买书。书是半夜逛台北诚品书店时买的。
歌中唱的是她对外婆的怀念。从小与外婆相依为命,她帮忙清洁家里时最不喜欢洗厕所,外婆告诉她,“厕所里住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女神,只要每天把厕所打扫干净,长大后就能成为像女神那样漂亮的女人”,就这样,她每天认真洗厕所。女孩长大,进入叛逆期,独自离家到东京去,外婆生病进了医院,她回去探访,婆孙之间没有什么话说,外婆说,“快回去吧”。第二天,外婆就过世了。“在厕所里住着非常美丽的女神,外婆的教导在我脑海里盘旋,可今天的我还能成为美丽的天使吗?”
简单故事,听歌看植村花菜现场演唱的视频时很有感触。也许是因为她虽然弹着吉他,身上穿的却是传统和服;演唱地点是在庙宇的庭院,树林、远山作为背景,黄昏天色渐暗……这些这些,似乎和外婆特别有关。
看书有时候不仅是看书,我都习惯阅读时,寻找相关的影像或别的书,有时候甚至是隔好长一段时间后,发现原来读过的某本书里,和另一件东西、一幅画,一处风景、一个地方、一个故事,很有关系。读日本浮世绘画家歌川广重的画集《名所江户百景》时,看到一幅画,和多年前所读丰子恺书中的画《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有相似意境,就很有跟新朋友聊起老友的感觉。
听《厕所女神》,让我想起很多很多年的一首老歌,陈芬兰的台语歌《孤女的愿望》。听《孤女的愿望》,又会想起侯孝贤的电影《恋恋风尘》。
《便所》里有张厕神泥塑的照片,读绘本时有想象厕所女神是什么样子,现在终于见识真面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