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是好是坏,是对是错,也许没有绝对的答案,关键是关怀的角度。
旅行的时候常到一些在老房子营业,看起来好像很有味道的咖啡馆、餐馆、个性商店去。然后,沾沾自喜,自以为很有品味。
这一两个星期断断续续读着美国同行彼得·莫斯科威茨写的一本书《如何谋杀一座城市》,叫我想起过去去过的一些地方。在书中,莫斯科威茨对纽奥良、底特律、旧金山和纽约这四个美国城市做了调查,研究这些城市在被大规模缙绅化(Gentrification,又译仕绅化)后的得与失,公平与不公平。
我对“缙绅化”这社会学名词一直有着好奇,依莫斯科威茨的说法,缙绅化意味着城市在牺牲旧居民的情况下,将社区重新打造以迎合新的居民。它关乎由有钱人、政治家、企业共谋推动的政策,使他们能够从被缙绅化的社区中得利。
在莫斯科威茨看来,城市之所以被缙绅化,主要因为政府想用土地赚取更多税收,当政府决定将某些地区转化为中产阶级或小资情调的生活和消费之地时,就是缙绅化的开始。接下来是财力雄厚的开发商投入资金,改造、精致化老建筑,甚至拆掉旧建筑,建立新楼新厦,引入中产情调的餐馆、咖啡馆、精品店等。
莫斯科威茨也感叹于他看到的所有缙绅化的报道,都是有关社区的新兴事物,如高级比萨店、咖啡店、文青们的潮店。
翻着手中的新书,想起过去到上海度假,除了爱去盛名远扬的新天地闲逛,偶尔也会去田子坊溜达。和新天地一样,田子坊也是由上海旧民居石库门建筑群改建成的时尚新地标,石库门从传统的江南民居建筑式样和英国传统排屋建筑式样融合出来,经过改建的田子坊有工艺坊、咖啡馆、茶馆、西餐厅,各种特色小店,也有艺术家、摄影师的工作室。在田子坊闲逛,感觉弄堂有点像迷宫,到这里逛街、吃饭、喝咖啡的大多是游客、老外,以及当地的潮人,倒是田子坊附近热闹、忙碌的菜市场,叫人看到了真实的沪上生活。
已经是近20年前的事了,曾经,新天地是个争议不休,有人歌颂有人不屑的话题。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曾经在新加坡河畔一家小旅馆与王安忆一边访谈一边闲聊。我们不约而同提起了当时风头很健的新天地,王安忆直截了当的形容新天地为一个“虚有怀旧之表,其实无旧可怀的地方”。对于王安忆,石库门既是生活与历史,也是城市的集体记忆。而新天地保留了石库门的建筑外壳,却承载不了上海人的记忆。
我又想起城里的安祥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安祥山已成为旅人眼里,“很有味道”的,充满“文艺小清新”的时尚地标。
我从没在市区居住过,安祥山之于我,没有太直接的情感、记忆上的牵绊与失落,过去到这里来,大多因路过,有一两次与朋友有约,到了那家名气挺大,在登布西路等潮人聚集的地方都有分店的咖啡馆喝下午茶,那里有精致的法式甜点,落地窗外还可以看到一片养眼的绿意,带着乡村风的氛围教人轻易陶醉在“法式小浪漫”中。有个晚上不知为何路过这里,车窗外看到的却是街巷里半开放式的酒吧,聚集着不少喝酒聊天的老外,这时才想起,有外地朋友形容这里是新加坡的酒吧一条街。
我对安祥山的认识大多来自史料,知道这里的老店屋大多建于上世纪初期,山上有个富商巨贾云集的吾庐俱乐部,附近曾经有一所养正小学,培育过写下《黄河大合唱》的作曲家冼星海。养正学校和绝大多数百年华校一样,不知何时开始,悄悄走进了历史。有一回朋友告诉我,在安祥山上漫步,细心的话还可以在一座私人公寓外找到四级斑驳的石阶,那是当年拆除养正学校时留下的“遗迹”。台阶旁有一块牌子,简单的说了这是养正学校的旧址,后来我又听说了,那牌子还是经过一群养正校友和社会人士的努力争取下才立下的。
常听说,将具有人文价值的老建筑重新包装、改建,以高档精品店、餐饮店或高级住宅取而代之,是带动经济增长的一大策略。捧着书,我开始想多一点的是莫斯科威茨说的,“缙绅化不只是偶然或意外,缙绅化是一个重视资本需求(包括城市财务跟房地产利益)甚过人民需求的系统。”他说得沉重:“某方面来说,缙绅化像一道伤口,一个由流入城市的大量资本所引发破坏所造成的创伤。”他慨叹,缙绅化总是几乎以他人的牺牲作为代价!
当然,土生土长的纽约人莫斯科威茨说的是美国经验与案例,未必完全符合其他国家的国情与社情,但无可否认的是,从《如何谋杀一座城市》中可找到一些缙绅化的普世现象,这就对读者的思维有所启发。
缙绅化也好,仕绅化也罢,这里面是好是坏,是对是错,也许没有绝对的答案,关键是关怀的角度,而这,绝对关乎个人、团体、商家以及政府的价值取向与认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