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期的专栏里,我浅谈了北美现当代华语移民文学的第一次浪潮,主要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台湾留学生文学。今天接着谈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的、以描述大陆移民生活为主题的第二次浪潮,或称新移民文学浪潮。
我上次写到,新阶段的移民文学已经着眼于对自身原有文化的反思和对美国文化的好奇、观察,以及试图接近、融入美国文化的努力,还有“扎根”当地的愿望。我们可以以代表人物严歌苓的两个小说来说说这一特点。
严歌苓早期有一个短篇小说叫《女房东》。故事的男主人公老柴住在美国女人沃克太太的房子里,是唯一的房客。沃克太太像大多数美国中产阶级的女性一样礼貌周到,但她极其注重隐私,所以沃克太太从未直接和老柴见面或是交谈,而是通过留字条或经由其他人与老柴交流。老柴对沃克太太怀有强烈的遐想和好奇,他从所有他能看到的东西,譬如女房东种的植物,她的家具摆设,以及她挂在洗澡间里的衣服上感觉到她的优雅和女性美。对老柴来说,沃克太太很神秘,仿佛戴着层层面纱,但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形象。老柴暗恋、向往着女房东,但心知永远不可能接近她。对于老柴以及严歌苓们来说,这个女房东不就是精致、优越而又神秘的西方文化的象征吗?
严歌苓有一篇著名的小说叫《少女小渔》,这个后来被改编成电影。故事里,少女小渔追随大陆男友来到美国,为了能获得绿卡在美国留下来,她和一个贫穷的意大利移民假结婚。但在这之后,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使她逐渐在思想、观念上与自己的大陆中国男友越走越远,隔阂越来越深,而和这位假结婚的西方男性却产生了某种认同和共鸣……
八九十年代赴美的这些大陆作家,他们对西方文化的态度和六七十年代的台湾移民作家有相当大的区别。白先勇、於梨华笔下的人物文化焦虑感非常强烈,他们极度坚守自我文化,担心文化上的让步会导致自己丧失身份。而大陆作家对美国文化则是一个开放、热情的姿态,他们想急切的了解、进入它。这使得他们的小说出现了不少描述西洋景的介绍性文字。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区别呢?
我觉得这种文化态度的差异和台湾、大陆移民作家的文化背景不同有相当大的关系。台湾移民文学代表人物如白先勇、於梨华,他们在大陆出生,受的是非常传统的中国文化教育。他们随家庭从大陆流落到台湾,就像和大陆这个文化母体的强制分离,所以他们文化上更敏感,自我保护意识更强。但大陆在经历了从50年代到70年代末的各种政治运动以及文化大革命以后,传统文化基本上被破坏了。经历了文革、知青下乡的这批作家,他们本身没有太强的传统文化认同感。同时,他们又经历过政治运动对个人自由的严酷压迫。那么,在当时大陆经济极其贫苦、落后的情况下,他们到美国来,一是来讨更好的生活,二是寻找从未谋面的自由。所以,他们对美国,对西方是抱着幻想的。他们对待文化差异的不同姿态就容易理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