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与清醒的世界之间也是一扇门,门的这边是梦,那一边是现实。


小时候,她和父母在宏茂桥的小贩中心吃晚餐。饭后沿着组屋楼下的长廊走回家。右边草地过去是马路,左边是组屋底层的一家家店面。


经过两座组屋之间的空地,左边出现通往露天停车场的小片斜坡。斜坡上有一道供残疾人士使用的Z字形坡道,两边是栏杆。


因为孩子的好奇心,她往那条坡道走过去,想要在上面来回跑一跑。


没想到兴致勃勃才跑一半,头顶的日光灯灭了。夜里黯淡的坡道变得浓黑。她抬头望向那盏灯,它闪了闪,映照周围飞绕的小蚊虫。


转头一看,父母和弟弟已经走远,不见踪影;再转头看着眼前迂回的坡道,好像延伸进无限神秘暗影里。她心里顿时慌张起来,赶紧咬着牙逼自己绕着坡道小跑着追上家人。


那一刹那,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在坡道上跨过一扇门。


门这边的她和门那边的她,不一样了。她把什么遗留在那闪了闪的灯光下,在坡道的另一边。


孩子的她甚至觉得,自己跨入了另一个时空,一个平行但不同的时空。


她心里有一种悲伤。


另一个时空的她的父母呢?那一个时空的她还存在吗?他们找她吗?他们有没有发现她不一样了呢?


为了把这一堆莫名其妙、纠缠不清的思绪扫开,她跑上前紧紧拉住妈妈的手,挨在父母身边。


她对弟弟说:“刚才那边,那个暗暗的角落,有一道奇怪的门。”


从小听她讲故事长大的弟弟,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她就这样想着此弟非彼弟、此父母非彼父母、此我非彼我……乱七八糟地走回家。


没想到那一天的情境,竟然烙印脑海,多年以后记忆犹新。


后来的岁月里,她没有再跨过给她相同感受的一扇“门”。


那是想象中的门,并不真实。却比任何一扇摸得到的门更像一扇门。门的两边,物换星移。


现实中的门,当然是为了保护着一栋建筑物、一方地盘里的人或物。能够踩进那一扇门,是一种权利也是一种缘分;被阻于门外的人,于是就有了对门内的遐想 梦想和记忆中的门,永远更牵动人心。


想象中,有一个人在潮湿微冷的雨天,就像这几天新加坡的天气,但是再冷一点,踏上她来回走过很多遍的蜿蜒小径,径边花香依旧,她经过茉莉、绣球、木兰、野樱花……所有记忆中的花都不分季节地盛开,无比灿烂。她走到白色的小栅栏前,那一扇白色的小门挡不住谁,她推门进去,站到房子红色的木门前方。她按响门铃。门开了,里面出现一张陌生男人的脸,问她是谁,到这里有何事。


这里已然不是她的家……


想象中,她开车经过那一栋房子多回。里头灯亮着,映照着花园里白色的鸡蛋花,看起来很温暖。她从来没有停下车来。但是今天,她决定试一试。她把车停好,走向那一栋房子。宁静的小区传来狗吠声,隔壁邻居在阳台上好奇看着这个夜里到访的女人。她站到门前,心跳“咚咚”仿佛整条街都可听见。她迟疑片刻,按响门铃。门开了,里面出现一张陌生女人的脸,问她是谁,到这里有何事。


这里是哪儿?她转头就走,这里哪儿都不是。


但是她总站到那几扇门前面。也就这样而已,也就是想象而已。现实中,她不会让自己在那样的情境下站到那几扇门前。


如果真这么做了,或许就会像小时候跨越那一扇坡道的门一样,变成一个不是自己的自己。门的两边,物换星移。


梦境与清醒的世界之间也是一扇门,门的这边是梦,那一边是现实。打开门的钥匙就必然失去另一边的知觉。梦境和现实的不同,是你从来没有办法回到离开的梦境里。那是一个没有延续的世界,注定支离破碎。


梦里,梦到病了的父亲在歌唱,她急着要找一台录音机,把他浑厚的歌声录起来。结果匆匆忙忙找录音机的当儿,却醒了。


门那一边,唱歌的父亲或许还在唱着,等待他的女儿回来。门这一边,她却听不见了。父亲是否发现,那个女儿失踪了?


门这一边,父亲已经离开超过一年。


阳光与晨风在房里摇曳着树影。门这一边,她在树影里掉泪。她在一栋房子里,房子有红色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