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孩子不是两腿之间的事,还在两耳之间哪!你看那些带有快乐密码的血清素、多巴胺、催产素,哪一种不是大脑分泌的呢?


“既达荷尔蒙期则顺应自然的本能而繁殖之。”


旧报纸里的新闻和广告往往令人莞尔,你能猜得出它原来是1931年新加坡一家药房在报上刊登,祝贺一对新人的结婚志庆吗?


这样生理学式的措词用语,或许符合药房的性质吧?时代相近的报纸结婚志庆文字还有“精神恋爱”“恋爱结晶”(贺喜人之一是陈六使呢)。“恋爱”作为婚姻的前提,现在似乎理所当然,婚后生儿育女也很“正常”,这家药房把“繁殖”作为婚姻的目的,基础是两人“既达荷尔蒙期”,也就是性机能成熟了,是不是很像在讲动物呀?


多看了一些材料,才晓得,1930年代正是中国医疗史上“荷尔蒙治疗法”的热门期。1905年英国医学家史塔林(Ernest Henry Starling,1866-1927)为影响动物成长发育、新陈代谢的化学物质,命名“ hormone”,有“激活”和“奋起”的意思。“ hormone”的中文又被翻译成“何耳门”“合而孟”“贺尔蒙“,以及“激素”。


在“荷尔蒙”被提出以前,医学家已经发现内分泌的功能,而且用雄性动物做实验,比如提取动物的生殖器内分泌注射到另一动物,可以促进被注射动物的亢进;或是把生殖器切片移殖到另一动物。传说康有为晚年就接受过这种打针或移殖的手术,效果维持了一个月,不久匆匆离世。我没有研究过康有为的死因,但是可以想见,这种满足人们“返老还童”、“永保青春”欲望的神奇绝技,在西方医学界声称获得成功证明之后,传播到中国,勾引勇者跃跃欲试,是极为可能的。


打针注射或移殖手术毕竟需要去医院诊所施行,“荷尔蒙”的流行,靠的是1920年代起报纸的各种滋阴壮阳、补肾益气的合成药广告。


1925年上海《申报》刊登了“德国政府特许返老还童生殖灵独家经理美商上海三德洋行启事”,宣传“生殖灵”(satyrin)的功效,同年更把“生殖灵”和戒断鸦片的“威利糖”和治疗性病的“海底山”誉为“世界三大新发明”。运用名人代言的手法,三德洋行在1928年《申报》刊出吴佩孚的照片,说吴佩孚病重,正在服用“生殖灵”疗养。其他为此商品的代言名人还有蔡元培和蒋介石,虚实难辨。第二年,“生殖灵”被国民政府查禁。


包括“生殖灵”,和类似的“生机灵”“百龄机”等等,都在新加坡的报纸刊登过广告。有趣的是,1929年被查禁的“生殖灵”,一直到1938年还在新加坡销售。


自称能够解决各种男女性疑难杂症的成药,混同了泌尿系统和生殖系统,模糊的知识反而有助于商品的营销。借着报纸的公众平台,透露了性观念的变化。在19世纪晚期,增强体能的补酒和治疗性病的药物的主要诉求读者(消费者)是男性,重点是满足需求和解决问题。20世纪中叶的广告陈述,认为“生殖”是两性之事,同品牌药物有的分男女两种包装;有的标榜男女皆宜。助情的性能是表达对彼此的爱意;强调生育是夫妻的共同责任,是孝顺父母的天经地义,也是家庭幸福的来源。


以往说新加坡人的梦想,有5个C:现金(Cash)、信用卡(Credit Card)、公寓(Condominium)、汽车(Car),和俱乐部会员卡(Club)。2010年8月,新加坡国务资政吴作栋鼓励国人追求新的5C梦想,是事业(Career)、舒适(Comfort)、孩子(Children)、体贴(Considerate),以及从事慈善工作(Charitable)。从提倡节育,到“少子化”以后奖励生育的人口政策转向,不只是新加坡的独有现象。


日前在一场学术研讨会上,一位长辈学者激动地说:“现在的年轻人,连生孩子的事也不想干,还想干什么?”我听了,心里噗哧一笑,很想告诉他:“生孩子不是两腿之间的事,还在两耳之间哪!你看那些带有快乐密码的血清素、多巴胺、催产素,哪一种不是大脑分泌的呢?”


“卖一个梦想——新加坡早期广告”展

7月20日至2019年2月24日

国家图书馆大厦10楼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