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感激的心品尝,就像收下他人生命的温度与价值。
喜欢吃豆腐的缘由可以从小时候爷爷家隔壁的豆腐工坊说起。
上个世纪70年代我们家住在友诺士一带,依稀记得那里的街道由一列列大小高矮不一的排屋分割组成一个儿童迷宫。艳阳强射下,排屋前院种有大红花、九重葛,闪闪发亮。往东边尽头走去,还有养猪人家,一直记得几只小猪围着母猪吃奶的画面,猪栏泥地脏脏的,小生命可爱无法挡。昔日半新不旧,弯曲歪斜的街道充满南洋岛屿的慵懒情调。
一列排屋不时有装修工程,到这些还在施工的建筑场域“探险”是午睡后醒来,傍晚等家人做好晚餐开饭这段时间空档的快乐时光。但水泥石灰地怎么都不比隔壁豆干叔(要用福建话念)家的豆腐生产工坊令人大开眼界。
豆干叔一头银白头发似乎是爷爷的年纪,皮肤黝黑,高壮身型像是退役的篮球球员。他长得高,腰背直挺,没有高个子常见的驼背,经常穿着及膝短裤,洗得单薄的白T恤,踩着一双木屐走来走去。豆干叔一家从事豆腐批发生意,做好豆干送到附近的巴剎的豆腐摊。豆腐生产从天未亮开始,接近中午完成送货。下午是休息时间。
排屋前后有门,豆腐生产在后院,家中大人常和豆干叔站在后门聊天。终于有一天,我们“突破”后门防线,走进豆腐工坊参观。豆腐制作基本分六道工序:洗净浸泡、磨豆、煮沸、过滤、凝固、成型脱水。印象深刻是看到大型石磨和有一层楼高的大蒸笼。原来清晨从后院冒出缕缕白烟的是这些蒸笼。我们参观工坊时,一天的生产作业已经结束,生产画面需要用想象力填补。当时还是个小不点的我尝试推石磨,想用全身力气撼动它,一双脚像要离地,磨把动也不动。
长大后看纪录片,才知道石磨豆腐的矜贵。细细磨,几时添水,怎么使力都是时间累积而得的经验。上个世纪社会主流也许不觉得数百年传承下来的食品加工手艺特别可贵,反而是新型机械科技省时便利更符合时代步伐。不过,物以稀为贵,到了机械生产当道的便利时代,很多人相信人手做出来的食物,包含情感,因为专注认真而注入了情感,使食物更加美味,有人情味。怀着感激的心品尝,就像收下他人生命的温度与价值。
小时候在爷爷家开饭,想吃豆干可直接到隔壁跟豆干叔买。有时候还获赠豆花水。热呼呼新鲜做好的豆干,捧在掌心,柔软温暖的触感,“肉腾腾”(广东话,指多肉结实)犹如刚洗好澡的婴儿肌肤。
家里吃豆腐向来崇尚简单原味,爱上麻婆豆腐是后来的事。豆干冲水洗净滤干,热锅下油,豆干煎两下,上桌前撒点粗盐,黄豆奶香味和白饭米香互相辉映;有时煎豆干还会蘸蚝油吃,非常送饭。
外婆是广东人,外公家则比较常吃到水豆腐,水豆腐清蒸鱼丸鱼饼,一口香软一口弹牙,也是记忆里会升温的人间美味。从前听大人说吃青菜豆腐是因为家里缺钱买不起大鱼大肉,小脑袋转数转不过来——豆腐这么好吃,一点都不输给鱼鱼肉肉啊。
小时候常和外婆逛中峇鲁湿巴剎买菜,常买豆腐豆芽,印象中豆腐长三个模样:小四方块是豆干,质感最硬;放在香蕉叶上巨长方型的,手感偏硬,但口感软硬适中,适合煎炒,小贩根据客人要求现切大小分量;还有一种像个发胖的莲蓉包,外形圆圆一坨,那是水豆腐。广东人吃饭通常先喝汤,豆腐番茄汤、紫菜豆腐汤是家常菜,而水豆腐是主角。
有几位喜爱的日本作家不约而同地在个别杂记中提到住家社区邻近有一家豆腐专卖店是多么幸福。可以喝到每日新鲜制作的豆浆、豆腐,各种黄豆制品。读到那里,我便想起小时候上巴剎,拎着用香蕉叶包裹外加两层旧报纸的水豆腐,回家路上小心翼翼地,希望到家后豆腐完好,没破相。
俗话“吃豆腐”指占别人便宜,演变到现代社会还联想到“性骚扰”。手艺与时间的结晶和道德人格扯上不良关系,豆腐无辜地被“吃豆腐”。豆腐营养价值高,当年手作豆腐这么费功夫,但价格大众化,爱吃豆腐确实很占便宜。步入中年,爱吃豆腐还能品味心境——这要从京都清水寺汤豆腐说起。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