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纽约和电影,有非常微妙的三角关系,甚至不必靠伍迪阿伦客串中介人,时辰一到也痴痴缠缠打成一片。怎么讲呢?
从巴黎飞越大西洋,八小时左右的旅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般搭客的正常消磨时间方式不外看两部电影,但遭新航高级娱乐系统宠坏的眼睛和耳朵,尝过甜头后绝对不肯屈就,面对法航以朦胧美取胜的荧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偏偏左邻右舍宽宏大量,毫不介意在恶劣环境下接收光影,我的视线又不争气,轻轻一扫隔墙花移作两家春,算是波及也好誉为惠及亦罢,总之无声无息成了偷香的瞥伯。
新兵入伍轮流削发的画面,一望而知是史丹利寇比力克的《烈血焚城》(Full Metal Jacket),马上记得31年前的初夏在曼赫顿遇上它盛大首映,兴高采烈约了朱姓朋友看第一天第一场,去到戏院发现街上人山人海排长龙,两朵平日最怕挤逼的空谷幽兰竟然没有打退堂鼓,乖乖站在距离票房两条街的龙尾,一步一步走进没有光的所在。
可笑的是,我们其实并非诚心捧大导演场,只为一睹男主角Matthew Modine风采。当年朱先生鉴赏男明星的品味,和我相当接近,譬如哥普拉的《局外人》,令普罗大众惊为天人的是Tom Cruise,我们都嗤之以鼻,齐齐爱上Matt Dillon。Modine凭《追鸟》成名,更受欢迎的是另一主角Nicolas Cage,幽兰们也是携手背道而驰,单单垂注观众缘较薄的一个。
70年代中乡下佬出城,踏上由三藩市开出的灰猎犬长途巴士,摇摇晃晃经过太浩湖、盐湖城和芝加哥,有的站过夜有的站不过,某天早晨终于抵达最终目的地纽约市。或者那只是剽窃了《午夜牛郎》开场Jon Voight的经历,厚颜无耻穿上尺码完全不合的西部牛仔皮靴,记忆以讹传讹张冠李戴?
年月太久无从稽考,但青年会放下行李后直奔现代美术馆,却百分百肯定没错,因为清楚记得进馆翻开电影节目表,发现地窖放映室入场无料,当天下午放映阿伦雷奈久仰大名素未谋面的《慕里耶》,适逢其会不看白不看,大大满足了一石二鸟的贪念。
同时也获得宝贵教训:睡眼惺忪坐在观众席,片上英文字幕都在跳舞,交替剪辑的时空令人不知身在何方,眼皮自动响应地心吸力招募,不出15分钟黛芬西莉挥一挥手淡出视野,换了周公倚熟卖熟上阵,从此明白做人不能不认命,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阿尔及利亚战火下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恩怨怨,还要再等20多年才在我蠢钝的意识对焦。
历年多次造访现代美术馆,通常身边有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能太任性,这回一个人消磨雨天,总算可以为所欲为。电影节目依然免费,一点半放映格力哥利柏主演的《义薄云天》,故事讲牧师到神州大地传教,观看意欲不高,为了偿还心愿勉强入场。
没想到非常感人,不信耶稣都热泪盈眶,更意外的是展厅展出谢利路易士《化身教授》分镜绘图——路易士是我爸爸最喜欢的外国明星。哦,你不知道吗,《慕里耶》的副题是《一段回归的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