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册页,是唯一一件到过南洋一游的八大名作,只是未能长留本地,缘起缘生缘又灭,宛如镜花水月,一场曾经的美,香风过处,还是令人心醉,也心碎。
在中国美术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清初画僧八大山人,一生足迹,不出江西,只有数十年前,曾一度来过新加坡,有过一回南洋因缘。
当然不可能是八大本人下南洋,而是他一份重要的亲笔墨迹,即上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期间,本地先驱画家陈文希收藏的八大诗画册页《个山杂画册》。
陈文希早年留学上海,崇尚八大、虚谷、黄慎等人,并深受影响。他收藏这本八大册页,应为自己临仿学习之用,当年他的一些本地友人如刘作筹等都见过这本册页,只是外界对此册的存在及重要性并无所知。
最早以文字指出此册重要意义者,是1968-1973年南来任教于新加坡大学的饶宗颐。
1975年初(应为他离职后重来本地所题)他在册页里写了一段题跋称:
八大此册署款甲子春,有八大山人鰕篇轩、人屋等印。世谓用八大题名仅在康熙乙丑至乙酉二十一年间,此绘作于乙丑前一载,即康熙二十三年也。
上钤芃园鉴藏之印,芃园为严锜字,籍福建龙溪,与八大同时。闽人多浮海远殖,其残缣流落南中,非偶然也。
往尝见传綮花卉册于故宫,为早年戏笔。视此不逮远甚。文希道兄获此幸,珍袭之。喜识数语于末。乙卯春,选堂。
饶宗颐根据该册最后一页的“甲子春正”,说明作画时间为康熙二十三年甲子(1684年),故册里的四个“八大山人”印章,为此名号最早出现的记录!
他也认为此册书画水平,比台北故宫所藏的《传綮写生册》更好,故劝陈文希应该要“珍袭之。”
同一年,饶宗颐便在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学术年刊》第17期上,发表《八大山人〈世说诗〉解——兼记其甲子〈花鸟册〉》的论文,推介这本《个山杂画册》的发现,从此这本册页及其重要性,才“一举成名”为世人所知。
因此册为可见最早使用“八大山人”名号印款的作品,册中的“个山人”署名亦为八大作品中所仅见,是他从“个山”转变为“山人”的过渡见证,体现着他由僧入俗及艺术风格转折时期的个人与艺术思维表现,其标志性意义,极为重大。
此册于70年代中旬“露面”之后,凡研究八大生平的学者几乎都要提到它,见诸出版及学术论文甚多,公认为深具艺术和学术价值的一件重要作品。
但饶宗颐的考证也有一个小失误,就是将册页上的“芃园鉴藏之印”,解读为出自与八大同时期的福建泉州人严锜的收藏印,并推测此册应为清初随闽人南渡时流传至新加坡。
但后来的学者依据册页上其他鉴藏印(尤其是“芃园曹氏平生真赏”及“曹步郇印”两枚)及其他佐证,指出“芃园”其实是康熙时的山西藏家曹步郇,推翻了饶氏的看法。
至于饶宗颐推测此册是在清代随闽人“浮海远殖”南来,也不符合新加坡开埠初期文化水平的局限,应于20世纪中旬才被人带来本地。
饶宗颐认为册页中的九首诗“幽涩难懂”,学者们对内容的解读,亦未有定论。
例如册页第五开,是八大画作中唯一的一幅兔子,对题书法为一首五言绝句:“下第有刘蕡,捉月无供奉。欲把问西飞,鹦鹉秦州陇”,句句用典;多数解释为表述八大还俗后、随俗世追求的心情。
但若以禅意诗观之,则首二句写有与无,三句写“问”道,四句以《禽经》谓能言著称的秦州陇鹦鹉,若被人摸触其背就喑哑无言的传说典故,表达的则是全诗主题的禅意——“欲辨已忘言”!
诗中连用李白水中捉月及把酒问月两个典故,并以月中玉兔喻月,可见其主要意象就是月亮,表现的就是禅宗以月譬法的意涵。
以禅理视此册诗画,则所谓幽涩难懂,均可豁然得解,当为八大借入世形象表达出世观念的智慧之作。
据册页最后一页写的“为画并题,正十二”,可知此册本应有12开,如今只存九开,另三开已不知去向,显示在陈文希之藏,已经被人拆去三开,内容次序也被打乱,无法分析其完整意义,甚为可惜。
1991年陈文希去世后,此册便流出陈家,从此离开新加坡。
2008年《个山杂画册》出现于杭州西泠印社春拍,以人民币2352万元成交,为全场最高价的作品。据了解,当时正逢金融海啸,买家过手后就想卖,不到一年就以多出近一倍之价,转卖给台湾藏家许宗炜。约六年后,再度出现于2016年中国嘉德香港春拍,以港币7691万(约折新币1400万元)成交。
这件册页,是唯一一件到过南洋一游的八大名作,只是未能长留本地,缘起缘生缘又灭,宛如镜花水月,一场曾经的美,香风过处,还是令人心醉,也心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