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房间有一种和时间对话、把世界都遗留在窗外的静谧。门关起来就是一个世界。


在美国生活的阿姨飞行将近20个小时,隔了五年以后,回新加坡探亲。


她说不喜欢搭飞机,所以很久都没回来。不喜欢搭飞机还搭了20个小时,可见老家的吸引力还是挺大的。


她从美国带了一个自己烧制的瓷杯给我。杯子上画有两个像是在比赛骑脚踏车的男孩和女孩,还有一大群噪聒的鸭子。连杯底都是鸭子。手捏的杯子刻意留下手指与陶泥相互挤压的大小痕迹,我很喜欢。


阿姨也给妈妈烧制了杯子。妈妈的杯子很有趣。杯面有一个抽着鼻涕在挨大姐姐骂的小女孩,有一个瘪着嘴在给大姐姐剪头发的小女孩……每一面小画都记录了阿姨和她的姐姐乡间共处的童年记忆。长大了算是通过她手里的陶艺作品向姐姐“讨回公道”,也向姐姐“示爱”吧。


“我最讨厌剪头发了!”阿姨隔了半个世纪后大声抗议。


原本在新加坡当牙医的阿姨,去了美国没再考牙医执照,倒迷上陶艺,把车库变成工作室,十多年醉心于中。据说以前阿姨做的牙套在本地医界颇有名气,她是把做牙套的细致手工深度发挥了。


阿姨今年被选为乔治亚州陶艺大展的焦点陶艺家,这可是她第一次在州际展亮相办个展。她的美国陶艺老师很为她紧张,事前假装镇定,展览结束才说:“噢,如果我是你,真不知如何是好。你真勇敢!”


阿姨倒是轻松,她说感觉像中大彩。反正自己无名小卒,没啥损失,敢敢去做就对了。不过,她还是早早准备了回新加坡的机票。“展览成功回来和大家狂欢,失败回来找你们大哭!”


幸亏阿姨的展览甚获好评,作品“狂卖”还得艺界赞赏。她于是兴高采烈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阿姨回来那十几天,我一有时间便带她到处看展,拜访艺术家。


那天坐在胡财和、蔡春喜两夫妇的院子里聊天。聊起来才发现两家人渊源已久。原来,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开美术学校的六舅母,当年与两位本地艺术家是南洋美专的同学。


春喜与六舅母早年一起在美专创办儿童美术课程。六舅母旅居美国前,春喜还到过六舅母在宏茂桥的组屋单位。当时阿姨和外婆住在楼下。我每个周末上外婆家玩,一定跑去楼上六舅家、隔壁五舅家串门。六舅一家出国前,家里客人来得勤。我因为特别喜欢六舅的两个小娃娃,经常去逗他们。


当时念中学的我,极可能和春喜财和擦身而过。我就是他们眼中的小孩。


那天围在一起喝茶,我们都觉得世界太小,缘分真是有趣。


阿姨和新结识的“老朋友”记忆美专当年。她曾在美专上夜校,当时特别崇拜几个人,其中有韩少芙。


她忘了韩少芙的名字,只是形容说有一个戴眼镜身材瘦小、很安静很有个性的女人。阿姨很喜欢她的雕塑。我们一听,都不约而同地说肯定是韩少芙了。


后来想想,我上大学念药理,对艺术有莫名的喜爱,何尝不是受到阿姨和六舅母的影响。那个时候,阿姨的房间摆了一整面墙的医书和美术书籍,六舅母的书房有一尊很漂亮优雅的她自己的白色陶泥头像。那样的房间有一种和时间对话、把世界都遗留在窗外的静谧。门关起来就是一个世界。


有一次走进阿姨房里,书桌上摊开一本关于人体解剖的书,图像神秘精美。对一个孩子来说,那本书和艺术书籍根本没有分别。小时候喜欢进出这些房间的我,大概就是那个世界的最大“干扰”……


那两个星期,我们很幸运,看到了蔡逸溪在新加坡管理大学的水墨油画展,邓尔昌在The Private Museum的人体炭笔画展,郑木彰在“谁先觉”的古琴画展,更在财和带路下在滂沱大雨中参观了意境十足的龙窑。


阿姨刚从纽约逛展来新加坡,她看着几位本地艺术家的作品频频说好。“你发给我图像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但现场看真好!”


开车送她回家,她在路途上又说:“这次回来让我有了新的创作动力,好像也找到方向了。”


我们约好明年一起去纽约。


写稿的时候,书桌前放了一只歪歪斜斜,杯底很厚的陶泥杯子,里面盛了日本清酒。杯子是我做的,一个闷热的午后,在财和春喜的工作室第一次努力拉坯的结果。


釉是财和上的。如果是我上的,肯定不是长这个漂亮模样了。杯子造型说的好听是简朴,难听是“像哪里不对了”,但釉上的好,所以还是漂亮。


我坐在书桌前。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阳台处叶影摇曳,门关起来一个世界。和阿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