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周末,我和外甥女一起逛书局,文具部已开始展示明年的记事簿。我惊叹时间的轻功确实高超,仿佛昨日才翻开今年的记事簿,写下对未来的期许,倏忽已近年关了。外甥女却不认同,她抱怨时间的脚步像是负载了重铅,走得实在太慢,无法让她尽快长大,摆脱考试的桎梏。
等我长大,我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小时候,我也有这样的念头,心想如何朝自己满怀憧憬却遥遥无望的时间点挺进。当时,总觉得即使自己是用跑的、飞的,时间还是远远落在我的想望后头。
中国作家余华在《关于时间的感受》一文提及:“我十岁展望2000年时,我显然是奢侈了;而现在回忆十岁的情景时,我充满了伤感。这是时间对我们的迫害,同样的距离,展望时是那么漫长,回忆时却如此短暂。”对人对事有所求,有所期待,时间就添加了主观的刻度,所以我们才会频频喟叹,什么度日如年、时光荏苒……仿佛我们共度的不是相同的时间。
在《向田邦子的情书》一书中,向田和子追忆姐姐向田邦子的陈年往事,不免感慨万千:“姐姐活了五十一岁又九个月便离开人世。她过世九年后,当我活到和姐姐一样的年纪时,突然有种莫名的难过涌上心头。一种很单纯的想法:我也活到跟姐姐一样的年纪了……”故人已远行,只有思念在时间的前方静心守候。
我想起中学时期,有一次和大我十岁的表姐相约去看电影。下车后,表姐火速赶往戏院售票处,留下我一人气喘喘地追随其后。我娇嗔地问表姐,怎么不等一等我呀?表姐理直气壮地应答,因为——时间不等人哪!时间不等人,我却等着时间把自己拉拔长大,快点儿活到表姐那时的年纪,凡事都可自行做主。
意大利诗人但丁的长诗《神曲》有这么一句:“箭中了目标,离了弦。”他将因果关系的顺序对调,先写飞箭射中了靶心,后写箭从弦上飞离,以彰显速度之快,令人猝不及防。年纪愈长,就愈对“光阴似箭”有更深的体悟。农历新年去表姐家做客,我无意间瞥见她脑后勺的一簇白发。对比30年前的乌黑秀发,显然我们都遭到了时间的偷袭,还未看清其诡异路数,就已负伤中箭。时间总是出其不意地给予猛然一击;只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却萌生了恍如隔世之感。物是人非,被盗窃殆尽的珍贵时光,我们该向谁追讨回来呢?
逛了书局,返家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记事簿翻找出来,在重要的事项栏目中,标示了箭头。光阴似箭,我们都要把握时间,箭中人生的靶心,不存留心愿未竟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