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消息接踵而来,一个个的名字,有些陌生,有此熟络,有些呢,不算远也不算近,却仍像忽然倒塌的书架般把你撞个额角瘀青,摸它一下,疼。


想必因为书的缘故,因为写作的缘故,因为,是同业,以文字相交,来往虽不频密,读过的文字却留在心里脑中,仿佛刻下标记,记号忽然变为沉重的黑色,暗影重重,遂令好几天的时光如乌云蔽日。


其中一个名字是李维菁,台湾女作家,初见于香港书展演讲,其后我到台北宣传小说,她助阵在《小日子》杂志上对谈,那个下午约在永康街附近的咖啡店,她戴着太阳眼镜,黑底红绿碎花无袖上衣,牛仔裙,笑容灿烂地从阳光里轻快地走来。她爱笑,至少在我面前爱笑,被我不正经的话语逗得嘻嘻哈哈,是短短的午后亦是悠悠的午后,我们分享了文学和生活的几许隐秘和公开话题。


她只比我少六岁,但爽朗亮丽如只有30出头的都会女子,敏锐和机灵,任何话题皆接得上话并洒脱直言,或因当过记者、编辑、艺评人而到了小说家的阶段,明白每天的小日子其实是愈来愈贵重的“大”日子,仓促的生命再也容不下半分无谓的矜持和拘谨。那个午后,我们聊得畅快淋漓。


而那只是两年以前的事情。之后还见过几面,和她在“华文朗读节”同台演读法兰岑的《纯真》片段;我在中正纪念堂国家音乐厅做《龙头凤尾》的演奏活动,她来捧场,披着围肩窝缩在椅子上,明显地虚弱,我始知道她在治病化疗中。半年后的11月12日,脸书传来她的病逝噩耗,疗程明明已有进展,并已出院,回到医院复检时却忽然休克,从此不再张开眼睛。


李维菁著有《我是许凉凉》和《老派约之必要》等小说,新作已在排版阶段,可惜她无缘亲见出版。三年前问世的《生活是甜蜜》乃成最后作品,故事述说大龄女子徐锦文在爱情关系里兜转多年,似是掌握了生活,却又摆不脱忽然袭来的惘然哀伤。女主角是艺评人,年纪和身份跟作者多有类近,难免让读者多有联想。小说结尾处,女主角在捷运车厢里感悟“人生最大的幻象,莫过于艺术与爱情,她曾为此奋不顾身,扑火一般,却始终是个圈外之人。于是,坐在椅子上,她哭,像婴儿似的;终而,她湿湿粘粘,踉跄起身。到站了,锦文想,下车走走也好。”


生命列车也许尚未到站,但也许维菁坐得太累,真的,下车走走,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