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若至,材料会来找你,说出他们的身世。


“小溪上方的云雾里,好像有一张人的侧脸,面朝着左边的树丛……”顺着王先生手指的方向,我凑进展柜的玻璃,就像游山玩水时跟着人们取的风景名称:“观音山”“青蛙石”“女王头”“仙女鞋”——加上一些想象力,南宋画家米友仁的《远岫晴云图》上,果然浮现了石慢(Peter Sturman)教授研究发现的那张人脸。


纪念曾任日本东洋纺织株式会社社长阿部房次郎(1868-1937)150周年冥诞,大阪市立美术馆特别策画的“阿部房次郎与中国书画”展览,陈列了阿部先生收藏过的,从唐代到清代的书画名品,以及他的书迹和往来书信。


阿部先生和熟识中国文化的汉学家内藤湖南、长尾雨山等人交游,促成了他购藏中国书画文物。他去世之后,儿子阿部孝次郎依其遗愿,将160件书画寄赠大阪市立美术馆,成为该馆中国藏品的坚实基础。今年文博界的盛事,(传)苏轼的《木石图》(又称《枯木怪石图》)即将于11月在香港拍卖,那也是阿部家的旧藏之一。


和阿部藏品似乎特别有缘,也蒙大阪市立美术馆弓野隆之先生的协助,几度在美术馆的库房观览调查,我写出了关于苏轼《李白仙诗卷》、宫素然《明妃出塞图》,以及这次在国际研讨会上发表的郑思肖《墨兰图》研究论文。


从前读陈之藩的散文《失根的兰花》,认识了南宋遗民郑思肖。陈之藩说郑思肖“画兰,连根带叶,均飘于空中。人问其故,他说:‘国土沦亡,根着何处?’国,就是土,没有国的人,是没有根的草,不待风雨折磨,即形枯萎了。”


十多年前在大阪市立美术馆的库房第一次欣赏郑思肖的《墨兰图》,当下心底一震。那两株向左右张扬,快意扫笔的兰花,还有“未有画前开鼻孔,满天浮动古馨香”的题诗,“求则不得不求或与老眼空阔清风今古”的钤印,好一个执着坚贞,不肯承认江山易主的老头儿!画幅之后,还有长长的后人题跋,仿佛有说不尽的故事。


儒、释、道三教思想浓厚的郑思肖,存世作品带着不可思议的氛围。明末崇祯11年(1638),苏州承天寺古井出土了一个铁函,里面是356年前郑思肖密封的《心史》。《心史》的内容痛陈异族对汉人的摧残,冥冥中竟然和当时的朝廷处境几乎吻合,激起剧烈反响。纸张在铁盒子内能保存完好,不被井水浸坏,这是天意吗?或是有人造假,故弄玄虚?5年以后,明朝覆灭。过了300多年对于《心史》的真伪论争不休的日子,神秘的郑思肖又因为他的诗句“一心中国梦”,最近被捧上了高坛。


今年7月,整个被郑思肖笼罩。为了亲睹四件和他有关的画作,我从美国加州向西飞到东京和大阪,又向东飞到耶鲁大学和华盛顿特区。8月开始写作论文,妙事连连。打开电脑,像是哲人“格物”,我反复看着拍摄的图片,三件墨兰图,关系有些错综,常让我心烦头疼。


一日,重新翻看他的资料,咦~他的生日竟然和我的农历生日同一天!


又一日,鼠标在他的画面游移,放大─再放大─一个熟悉的金文,朱底白文的印章,那不是我名字里的“若”字吗?


再一日,寻思数月的题画诗意涵,在郑思肖的文集里《梦游玉真峰餐梅花记》,读到了呼应的内容。梅花有奇骨,兰草能祓邪,这莫非正是他的隐喻?


时机若至,材料会来找你,说出他们的身世。2007年在北京开会,不经意翻到一本关于凌叔华的书,书里一张她和夫婿在南洋大学的合影,勾起我的好奇心。从凌叔华开始追索,陆续写成了《南洋风华:艺文·广告·跨界新加坡》。


我猜,石慢也是“格画”格到把米友仁的画里烟云看出那张人脸,可能冥冥之中,真有画家的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