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河对岸,眼睛像一团火,那里有闪电、细雨和微风,你像一棵树,你是一座圣殿。我在你身上游走。


亲爱的 J:


马友友的大提琴琴音,我把声量调到最高,用耳机把耳朵塞住。我进入了马友友建造的音乐空间里。像一座圣殿,让人感动,让人感激,让人心安,很想伸手触摸像大树一样、丛林一样,在我周围生长起来的柱子、雕栏玉砌,不断往上冒的穹顶。


我游走在这一片没有结束的空间里,被它包围。


前面出现一条小河,蜿蜒入翠绿的山林,河床有洁白剔透的鹅卵石,河水绕过,轻轻抚摸指尖,冰凉入心。


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站在对岸的芦苇丛里,看不清是谁,也不能靠近。


天空的云朵翻滚,灰色黯淡。那些漂浮在空气里的情绪是什么?是思念吗?无奈?感恩?快乐?伤悲?


是理解?接受?


雷声……


没有小河了。像电影里那样闪了一闪,我又回到圣殿里。


是谁在背景处给我加油打气?是谁在前面呼喊我的名字?是谁经过我的身边,几乎要拉起我的手,又像一阵风消失在远方?


空气里遗留的是什么味道?


是一株安静的白色木兰,在漫山细雨里。


是一株丰腴的白色鸡蛋花,在饱满的雨滴里。


是不愿意回到现实的我,还有永远回不来的你……


我可以就这样子一直在梦境里走下去。但你知道我不可以。人太需要梦境的时候,是因为现实让人沮丧。就好像古时候想躲到哪座山里、哪道水边隐世的书生。可大隐隐于市啊?


最近和孩子们讲话,说的都是些硬邦邦的事。社会里的公正平等,国家未来,教育、女权、文化差异……我笑着对杉说:都是些什么课题啊?我只谈花影风月。这世界那么多丑恶的事和嘴脸,说得完写得完吗?写了又怎么样?还有一堆写不了的呢?


你知道我肯定不是最无奈最无力最需要安慰的那一个人。


秦让我看班上同学A在网上的分享。


A和父母在欧洲旅行。15岁的女孩写道,她从来没看过父亲那么快乐。父亲的眼睛总像机器人一样,毫无感情。父亲很少说话,从不分享什么。他们一家人回到父亲念书时待了四年的瑞士。“父亲说那是他人生最美好的时光,他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神采,看起来年轻了十岁,我多么高兴!”


但那神采如昙花一现,是在曾经熟悉的土地,喝着酒微醺时,遇到了少年的自己。


那些曾经激动闪亮的神经线,受到刺激,闪了一闪,结果又消失了。


看在A眼里,就是一幕心酸心痛的剧情。因为父亲很快喝得烂醉。


一个顶尖女校女孩的一个社会顶尖的父亲,这样子而已。


眼睛里的神采,是人一生最不可丢失的东西。再闪亮的珠宝,再精致的服饰,也不如一对闪烁着善意、好奇心的宽广眼眸。


几岁的孩子几乎都有,88岁的老人身上很少见;其实40岁以后,大多黯淡了。于是,那个少年走进历史,大叔只能借着醉意、天意,接近他。


所以你说,那个模糊不清出现在河对岸芦苇里的人影,是谁?是年轻时候的自己吗?


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你,是谁?是被忘记的每一个少年时的自己吗?


在网上看到一个父亲在大庭广众刮自己念小学的女儿一巴掌,把女儿打得跪倒在地的片段。


他在打的是谁?是女儿吗?还是自己40几年的压抑和痛苦?他的女儿往后又会在哪里发泄她的压抑和痛苦?


这个社会到底隐藏了多少压抑和痛苦的灵魂。然后用物质和数目字来粉刷自己疲惫残败的外表。


但是再怎么粉刷,也掩盖不了一对眼眸里的情感。灵魂之窗不是白取的名字。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什么?我会看到善意、好奇心和宽广吗?你的眼睛还在闪烁光芒吗?它们被社会的沙尘瓦砾蒙盖了厚厚的灰吗?它们被你自己涂上了一层层的雾霭好让自己看得不这么清楚吗?


还是我们一起站在山涧里、大雨里、瀑布下,把这些都洗得干干净净。因为你要知道,眼睛里的神采,是人一生最容易丢掉,又最不可以丢掉的东西。


你站在河对岸,眼睛像一团火,那里有闪电、细雨和微风,你像一棵树,你是一座圣殿。我在你身上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