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30年聚会,终于有人问起大眼睛。
大眼睛从五年级留级到我们班的时候,前后已经留过三次级,他比我们班所有人都高,为了帮助他,老师安排他和我同桌,坐在第一排。他书包里总是乱七八糟放着各种东西,遇到考试,他就把一个铁秤砣放在桌上,意思让我听话点。不过他也报答我的通关之恩,灭蝇运动中,他就把我的活给包了。
想起来也蛮神奇,在当年轰轰烈烈的灭蝇运动中,居然没听说有同学因此得病的,我们跑到最脏乱差的地方去打苍蝇,打到一个就如获至宝地收起来,第二天把剿灭的新鲜苍蝇带到学校来,而为了增加苍蝇的数目,大眼睛他们就会把一个苍蝇撕成两半,他分了我一草帽的被肢解的苍蝇,我们俩双双赢得了灭蝇能手的称号。
除了读书,大眼睛擅长一切。他赢掉了班上所有人的玻璃球所有人的香烟壳,班上没有一个人敢叫他“留级胚”,我们放学排队回家,走到江北公园时,散掉一大半,他带着一伙男生进公园,说去捉奸,因为有狗男女光天化日之下在公园里手拉手甚至亲嘴,结果有一次把他姐给活捉了,让他姐一顿臭打。他得意地把这个事情讲给我听,最后总结说,我姐就不是个省油的。
大眼睛勉勉强强读完一年初中,就死活不肯再读,凭着自己的关系在江北菜场卖起了紧俏水产,我外婆从菜场回来,常常说大眼睛又送了他鱼头什么的,可他水产没卖一年就收工不干,开起了摩托车,神出鬼没起来,也不知道他做的什么营生,只有一次,他送了三本美国杂志到我们家说给我,说他看不懂,浪费。然后终于有一天黄昏,弄堂里突然冲进来一群警察,等我跑出去看时,大眼睛刚好从他们家二楼的违章建筑里跳下来,被三个公安一起上去扑倒在地,带离了我们槐花巷。大眼睛就这样在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五年,有说是投机倒把罪,也有说是扰乱外汇罪,反正这个罪,在今天可能都不算什么罪了吧。不过大眼睛的父母,尤其是他母亲,原来是弄堂里的大喇叭,儿子入狱以后,夏天她也不到弄堂里吃饭乘凉,她一直穿着黑颜色衣服,在大眼睛出狱前一年,因为麻醉事故病逝医院。
而在我心里,一直觉得,如果当年大眼睛没有入狱,我表弟也许不会死。1985年夏天,我表弟和弄堂里的一群小伙子一起去游泳,雨下大了,别人回来,我弟没有回来。那个夏天,如果大眼睛还在槐花巷,他肯定会和他们一起去游泳,他去游泳,一定会把每个人都带回来,就像当年,公共卫生体检,要检查大便,大眼睛弄了一陀鸟粪,忘了带大便的同学每人分到一点交了了事。学校打疫苗,当时谣言传得多,说打了疫苗以后就会断子绝孙什么的,也是大眼睛,自告奋勇打了第一针。他身上最光辉的东西,在他被公安带走的刹那,夕阳般地落下了地平线。我们帮大眼睛妈冲掉地上那摊血,用了整整十桶井水。
五年以后,大眼睛出狱,和他爹相依为命,成了一个特别寡言特别小心的男人。有时他会到我外婆的小店来打酱油打醋,我外婆问他两句,他一般也只回答一句,后来我们槐花巷拆迁,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槐花巷拆迁时,我外婆怎么都不愿离开,她和外公两个人,在这个地方生儿育女,两个人变成了十个人,养育了一大家子,她在这个地方开过旅店开过杂货店,收留了一个孤寡老头20年最后还帮他送了终。整个巷子的小孩都到我们家捉过迷藏,在我们家吃过饭。
而到槐花巷消失的时候,我们才发现,每一户,都丢失了两三个人,虽然每一户也都补回一两个,但历史的收支,已经不平衡。我的外婆,是整个槐花巷住到最后一天的人,她在废墟里摔了一跤磕破了头,终于被我妈我姨带走,没几年,她也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