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面簿上读见意大利名导贝托鲁奇(Bernardo Bertolucci)之丧,眼前立即迷蒙。当然不是滴泪,不至于这么滥情。为的只是电影,一对眼睛变成一张银幕, 看过的,未能忘。贝托鲁奇电影里的善男子善女子,老的少的,庄严的,轻浮的,俊俏的,艳丽的,在视膜网上如魂魄般飘浮。演员和明星跟导演一样,会老会逝, 却亦跟导演一样,因为有了电影,都在认真的观众的脑海里活着,直到观众亦已不在人世。


难忘《巴黎的最后探戈》里的翩翩起舞。初映时我只10岁,无缘在大银幕上体会戏里的情欲与疯狂,幸好其后有了录像带,我在似懂非懂之间被图像里的暴烈春潮深深震撼。最原始的爆发,在音乐和舞步里,人就是兽,没有了自己,也没有对方,有的只是在血管里奔流的荷尔蒙啪啪撞击,所谓文明的最底层不外如此,这是弗洛伊德学说的胜利,马龙白兰度是他的代言人。


到了《末代皇帝》,懂的比不懂的多。深宫情仇,在漫长的历史悲剧里,大家都似无路可走,却又其实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主子或奴才,成或败,一步之间可以是天堂也可以是地狱。而无论选择的是什么,主子或奴才,成或败,都能够自圆其说找到解脱的理由。贝托鲁奇说的是溥仪的故事,却又何尝不是芸芸众生与世人。


到了《戏梦巴黎》,我40岁了,更不可能不懂了。情节背景是1968年的火红欧洲,三名年轻人、影痴,在电影里辨认生活也在生活里实践电影。贝托鲁奇把经典片段织连成一串色调诡异的珍珠项链,每颗珠子都沉淀着影片中的华丽与苍凉。开场一幕,男主角问初识的女主角是不是出生于巴黎,她佻皮地回答:I was born in 1959 in Le Champs Elysees and my first words were New York Herald Tribune。


唉,谁忘得了高达的《断了气》。杜鲁福把自己写的14页剧本给了高达,高达在1959年用四个星期和40万法郎拍成了一部改写了影史和许多人的生命的新浪潮电影,戏里,珍茜宝(Jean Seberg)在香榭丽舍大道上高声喊卖《纽约先锋论坛报》,纤细的身躯伫立于巴黎街头,从此,普罗游客依然用巴黎铁塔的高耸来识别巴黎,影迷游客眼中的巴黎印象却永远是这名短发女子的迷茫背影。——贝托鲁奇用电影跟高达接轨,而我们,用贝托鲁奇跟电影接轨。


77岁的电影大师把情欲冲泡成一杯浓烈的意大利咖啡,然后,转身远去,偶尔回头瞄瞄观众有无勇气品尝。探戈永不停步,你随时在图像里寻他,对,他都在, 一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