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4年后,我抖落满身上海的冷冽冬雨,终于,飞行3794公里,与你相见。


清晨4点起床,飞上海。看上海博物馆“丹青宝筏——董其昌书画艺术大展”,不只为了董其昌,为的是苏东坡。


明年3月,即将在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书艺东坡》,这是我的第九本学术著作,也是第三本研究苏东坡的专书。《书艺东坡》里探讨的东坡书法作品共有五件,包括后世题跋最多的《天际乌云帖》;有“天下第三大行书”美誉,仅次于王羲之《兰亭集序》和颜真卿《祭侄文稿》的《黄州寒食诗卷》;内容最玄妙的《李白仙诗卷》;临终前数月写的《答谢民师论文帖卷》,以及篇幅最长(加上后人题跋,全长450.3公分)的《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合卷。除了目前只存复制品的《天际乌云帖》无法看到原件,我都希望亲览,眼见为凭。很幸运的,《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合卷之外,我都观赏过不只一二次,论述解析,稍有底气。


写作《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合卷的论文时,便向往能够拜访所藏地吉林省博物馆。论文先是出版英文版,为了取得图片授权,辗转联系到该馆的研究人员,得知近期不会展出这件书迹。询问是否可以让我购买图像?对方说要请示上级。每一次联系,总要过些时日才有回音(说不在办公室,打听不到消息)。电子邮件和微信往来四个月,论文出版在即,我直接打电话给负责人,说明请求授权,负责人电子邮件回复说:“我们与上级主管部门进行了沟通,意见是博物馆藏品知识产权的授权使用目前在法律层面上还不完善,暂不支持对个人进行文物藏品授权,望谅解。”我申请借调作品拍摄,结果是:“我们院藏品管理制度不允许对个人提供借观作品和拍照。”


无法勉强,只能叹无缘。《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合卷所在藏地,是所有东坡书迹身处最北之境。2016年应辅仁大学邀请,参加“王静芝教授百岁诞辰纪念国际学术研讨会”,我选择撰写研究《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合卷的文章,原因归结于两个字─“东北”。我随王静芝老师学习书法,是认认真真恭恭敬敬三鞠躬拜师成为弟子,我这弟子虽然不材,“艺”不上手,但是“道”在心胸。 没有“书家”的资格;做个“研究者”还行,也算不辱师门。王老师是东北人,出生于沈阳。因王老师的介绍,结识老师的同窗好友,也是书法家篆刻家的刘迺中老师,两位都是启功先生的高足。刘迺中老师生前任职于吉林省博物馆,正是《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合卷由散落民间的“东北货”入藏该馆的鉴定学者之一。


满清覆亡以后,为了支付开销和筹措打算出国的旅费,末代皇帝溥仪从1922年11月开始,用赏赐给皇弟溥杰的名义,把宫廷收藏的书画文物经由溥杰带出紫禁城。1924年,溥仪被军阀冯玉祥逐出紫禁城,暂居父亲载沣的宅邸醇王府。溥仪后来逃往天津,那些陆续从皇宫带出的书画文物也被运往天津。随着1932年溥仪就任满洲国执政,书画文物被运往长春。1945年8月,日本战败,满洲国灭亡,溥仪仓皇准备出逃,留在长春“小白楼”的书画文物部分流入市场,人称“东北货”,《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合卷便是其中之一。


1982年12月,时任吉林市第五中学历史教师的刘刚,将父亲刘忠汉收藏的《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合卷呈现给吉林的文史专家。据说刘忠汉是在长春市上购买此卷,又说刘忠汉曾经是满洲国的军人。1983年1月13日,刘刚将此卷捐赠给吉林省博物馆。


《洞庭春色赋》写的是黄柑酒,《中山松醪赋》写的是松节酒,1094年闰四月二十一日,58岁的东坡从河北定州要往贬谪地岭南,途中遇大雨,留阻襄邑(今河南睢县),羁旅书怀,把自己创作的两篇关于酒的赋写在白麻纸上。


924年后,我抖落满身上海的冷冽冬雨,终于,飞行3794公里,与你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