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接受《联合早报》邀约动笔,期待之余,更是有些忐忑。照理说,要几乎天天面对镜头的人写作,应该是信手拈来的小菜一碟。
在我成长的八九十年代,尤其在讲究精神粮食的台北,一般女孩儿都心思细腻,笔触温柔,我妈更是个精通越南文和华语、下笔字字珠玑的才女。但是,我从小学起,作文就被批上“流水账”三个大字。我从此确信自己没有得到这方面的基因。
周遭的人太强,我只好另辟蹊径,从此能说就不写,能意会更不言传。
时间快转到现在,我成了主持人,遇见许多了不起的人事物,不断刺激我反思人生。
“好啊,期待!”和联合早报记者通完电话,雄心勃勃承诺交稿的我,在纽约的自由岛上,捧着咖啡对着高耸的自由女神像,佩服自己明明毫无头绪竟然还敢硬着头皮答应。
自由、和平、人权
那时是初秋,我和摄制队正在纽约录制《离家。出走》,采访无证移民。来自墨西哥、秘鲁等地的人通过各种途径入境美国,盼望就此落地生根,但事实残酷,一切并不尽如人意。
这一天我们诸事不顺,塞车塞了大半个曼哈顿才到达纽约港,上渡轮前又因为摄影器材笨重差点被警方拒绝通关,几经折腾,到达自由女神像脚边完成拍摄时,大家早已饿得半死。
好不容易能坐下来吃点东西,这时对着高举火炬的自由女神像,我的思绪却静不下来。她是自由、和平、人权的象征。我们许多人这一辈子都不曾、也应该不需要去争取这些权益。

我想起之前在孟加拉一个小岛采访的一名气候难民。
她只有18岁,长得清秀脱俗。三年前,家里的稻田被洪涝摧毁,父亲破产,只好把她嫁给邻村一个20出头的年轻人。
拍摄时她刚流掉第一胎,人很虚弱。我们在闷热狭小的屋内采访,屋外则被好奇的村民层层包围,间中靠我们的警卫持枪维持秩序。
据说有村民认为我们是来传教的,因此我们特别小心,生怕触动任何敏感神经。但我很担心,如果有人觉得这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们离开后,她会怎么样?
这一点这个女孩儿肯定也知道。
她的眼神充满戒备,但又似乎渴望说出自己的故事。无论我提什么问题,她都先用眼神请示丈夫,才低头回答。
我们决定以换拍摄角度为由把她的丈夫支开。
原来她念过几年小学,曾经想当医生。现在梦想破灭,她把希望寄托于下一代。“你将来打算怎么供孩子上学?”我通过翻译问她。“不知道,但我会想办法。”
其实她的丈夫说,近年来渔获越来越少,他们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出来。
我好想拉着她离开这个满是泥泞的村落,送她去城里念书。但我知道这是妄想。
凑房租、愁三餐,似乎成为当地家家户户的例行公事。无论有没有希望,一代人都无悔地消耗自己,以求孩子不用重复上一代的宿命。
镜头前没来得及说的话
我终于知道自己想写什么了。每个生命都有属于自己的喜悲起落。我们通过体会别人的故事,才能决定如何撰写自己的篇章。
在镜头前没来得及说的话,请容我在这里补上。谢谢你抽空阅读,陪我进行这场体验。
期待,下一次的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