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了


下雪了,你刚好在对的地方对的时间遇上了,好比人世间所有美好缘分的相遇。


如果可以选择,跨年庆祝,你想看到下雪,还是烟花?


第一次看到雪是在瑞士,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车外突然下起鹅毛大雪,一转眼,眼前是白色世界,圣洁安详。当时车内暖气开足,一点都不觉得冷,现在回想感觉像哈利波特走进霍格华兹魔法学校——下雪是魔法。


第一次尝试堆雪人是在富士山上。雪落在地上和鱼市场巨型保温箱里的碎冰没有两样。戴手套堆雪人,手套会湿,徒手抓冰块,手指冻到没有知觉。堆雪人需要准备工具,临时起义是浪漫电影情节。雪人堆不成,借陌生人的杰作拍照,也很快乐。


第一次体验飘雪是在京都郊外园部。清冷的早晨和Y走在路上,天空忽然飘下斑斑点点,仿若天使晒盐,乳色半透明物体飘落在掌心即刻融化。回过神来,尖叫:“飘雪!” 因为后天要搭早机回台北,惊喜一阵后马上想到起飞前一晚还是搬到市区比较妥当,避免因为下雪火车延误,赶不上早班飞机。离开京都的早晨郊外果然下起雪来。雪中推着四轮行李箱,走20分钟路赶火车追飞机,可不是好玩的事。


虽然那一次脑筋转得快躲过一劫,但另一年在北京还是吃足下雪的苦头。有一年春节北京下雪,我从温暖的岛国飞抵北京,在北京国际机场的半露天出租车站从午夜罚站到凌晨三四点才坐上出租车回到东直门寓所。下雪后路上湿滑行车危险,车辆大减,又逢过节,出租车师傅犯不着玩命赚压岁钱。所幸下雪天气并不特别寒冷,雪融时才是最冷的。等车的时候人没有冻着,但从此雪天出行,心怀戒备。


结束任期,离开北京的那一天,窗外鹅毛大雪纷飞,天地白茫茫美若俄罗斯电影画面。第二天北京的朋友传来短信和视频,说幸好我走得早,北京大雪,大部分飞机航班取消。下雪时离开,归来时降雪,旅人对于非一般天气也许容易动容,但心里更牵挂前路,装不下眼前当下。苏轼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和子由渑池怀旧》) 雪一直下,印刻由深变浅。雪融化,来时路蒸发成空气。


明明生活在热带岛屿,为什么忽然想起下雪。去年这个时候岛国大降温,特有岁末节日气氛。今年却炎热如夏,想想曾遇过的雪景,当是望梅止渴。岁末倒数那一周,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京都、杭州下雪的白色仙境,当下很想明年跨年找个会下雪的地方过。


稍微恢复理智,想也想到冬雪不是跨年烟花秀,无法预约,空有期待。烟花美得让人心旷神怡,但有人会为了避免烟花璀璨后的寂寞而不看烟花秀。年轻时会觉得这是感情细腻。到了经历过风霜雨雪的年纪,只觉得抱着“越美丽的东西越不可拥有”心理真是矫情。今年烟花过去了,明年还可以安哥,年年如是,直到夜空下烟花绽放不再心动为止。


倒是下雪,比追赏樱花更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财通。我去年开始使用一本五年份记事本,连续五年同月同日同在一页的设计,尝试记录北亚洲岁末下雪日期和樱花满开季节,观察是否有个规律,计划来年追雪追樱。冬雪空降有时11月,有时1月,这个冬天就冷得稍晚。年假有限,无法用一个月的时间空等一场雪,做做笔记还是乐在其中。


有朋友本月要到京都玩。我神经质地说:“如果天气预报会下雪,到时一定要出门遇雪。”


下雪了,你刚好在对的地方对的时间遇上了,好比人世间所有美好缘分的相遇。王家卫电影里的对白“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一代宗师》)喜欢下雪,超越了前世今生的缘分循环,而是人类基因遗传,血缘的线谱纵横千古至今,先辈对雪的热爱深刻地留在血液里。


若用时空定义,千年前的雪景和今天的风雪当然不一样,但正如林夕写的流行曲歌词所诉说的——“就算你壮阔胸膛不敌天气,两鬓斑白都可认得你。”(《约定》)每一次冬雪飞扬,都是纯真心灵的重逢。